凌晨三点零九分,存储设备接入电脑的瞬间,江屿的视觉神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生理性的痛——系统已经离线,那些淡蓝色的数据流彻底消失。这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某种寄生体被强行剥离后的空虚感。十六年来,他第一次用纯粹的、未经算法过滤的视野看世界:客厅的灯光变得刺眼,林晚星脸上细微的肌肉颤动清晰得可怕,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像被放大了分辨率。
“你还好吗?”林晚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屿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弹出的验证界面——不是密码,不是密钥,是一个实时生物特征扫描窗口。摄像头自动激活,红外光扫过他的虹膜,同时,某种低频脉冲从存储设备发出,穿透他的皮肤,探测骨骼密度和血管分布。
双重验证。只有江明远的直系血亲能解锁。
进度条走到100%。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时间戳:三年前,11月7日,21:47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但角度变了。之前的视频是从天花板角落的消防喷淋头偷拍的,画质模糊。这个版本……江屿调出画面分析工具——镜头稳定,分辨率4K,甚至能看清父亲衬衫领口磨损的线头。
这是官方监控。深蓝科技核心研发区的安防系统。
画面里,父亲江明远坐在会议桌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对面的男人依然背对镜头,但这次能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刻着某种几何图案。
江屿放大画面。图案是三个嵌套的三角形,尖端指向中心。
星盾安全的内部徽章。
“林正华,”父亲的声音比之前清晰,“数据泄露的路径有三条。服务器物理接口、VPN隧道劫持、还有……”
他停顿了。画面里,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和刚才林晚星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外壳。
“还有这个。”父亲把U盘放在桌上,金属与实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上周在个人储物柜发现的。里面是‘情感计算’项目的全部核心算法,加密方式……是我自己设计的私钥。”
背对镜头的男人——林正华——身体前倾:“你怀疑内部有人复制了你的私钥?”
“不是复制。”父亲的声音压低,“是预测。有人用我的行为模式训练了一个AI,模拟我的思维路径,反向推导出私钥生成逻辑。能做到这一点的……”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不,不是看向镜头。是看向镜头后的某个东西。江屿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在父亲瞳孔的倒影里,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监控摄像头本身,以及摄像头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盒,表面印着深蓝科技的Logo。
那是情感计算项目的原型传感器。能实时监测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生理指标:心率、皮电反应、微表情肌肉群激活程度。
父亲在对着传感器说话。
“能做到这一点的,”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只有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五个人。我,你,陈副总,王总监,还有……”
他停住了。
画面外传来开门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送餐员。深蓝科技内部服务机器人,编号通常印在胸前。
这个机器人的胸前,没有编号。
江屿暂停视频,放大机器人的脸——硅胶皮肤,标准化的五官,但眼睛的虹膜图案……他调出数据库对比。87.3%匹配度,深蓝科技第三代服务机器人“蓝卫”的出厂设置。
但不对劲。
机器人的左手小指,有一个细微的焊接痕迹。正常出厂机器人不会有这种瑕疵。江屿继续播放。
机器人把咖啡放在桌上,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
父亲和林正华都没有碰咖啡。
门关上后,父亲突然站起来,走到监控摄像头下方。他抬头看着那个黑色方盒——情感传感器——然后做了个手势: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一下中心。
江屿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个手势。十二岁那年,父亲教他的第一个加密手势:“圈点协议”。意思是——数据已污染,信任链断裂,启动备用方案。
画面里,林正华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父亲身边,两人背对镜头,低声交谈。音频被干扰,但江屿读懂了唇语:
林正华:“传感器记录被篡改了?”
父亲:“不止。整个安防系统的日志……从上周开始,所有涉及情感计算项目的监控,时间戳都有0.3秒的错位。”
“谁有权限?”
“理论上,只有我。”父亲说,“但我的权限令牌……三天前丢失了。”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不是视频损坏,是会议室本身在震动。天花板落下灰尘,灯光闪烁,远处传来警报声——深蓝科技大楼的消防系统被触发。
父亲和林正华同时看向门口。
门被撞开。不是警察,是六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脸上戴着全覆式面罩,胸前没有标识。他们冲进来,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领头的男人举起一张纸:“江明远,林正华。因涉嫌违反《国家技术安全法》第七条,现依法对你们进行……”
父亲打断他:“我要见我的律师。”
“律师在楼下。”男人说,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机械的嗡鸣,“但在那之前,请交出所有个人电子设备。”
林正华上前一步:“我是星盾安全的创始人,我有权……”
“星盾安全已于今日上午被深蓝科技全资收购。”男人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股权转让协议。林先生,你现在是深蓝科技的员工,适用内部调查程序。”
画面在这里定格。
不是视频结束,是有人按了暂停键——不是江屿。
林晚星的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指尖微微颤抖。她盯着定格的画面,那个穿着战术服的男人举起文件的瞬间,袖口上滑,露出手腕上一道伤疤。
形状像电路板走线。
和她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被带走前最后一段监控。”林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深蓝科技对外宣称,这段视频因‘系统故障’丢失。我父亲调职海外后,星盾安全的技术团队被整体解散,所有原始数据……包括这段视频的备份,都应该被销毁了。”
“应该?”江屿问。
“我留了一份。”她说,“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父亲给了我一个生日礼物——一块定制手表。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就拆开表盘,里面有一个微型存储芯片。”
她抬起左手,手腕上确实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壳已经磨损。
“三年前,他调职去海外,登机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手表电池该换了’。我拆开表盘,找到了芯片。里面除了这段视频,还有……”
她操作电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数百个文档,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我父亲和江明远叔叔的完整通信记录。”林晚星说,“从情感计算项目立项开始,到案发前一天。他们一直在研究同一个东西——如何把人类的情感,编码成可传输、可存储、可解密的数字协议。”
江屿快速浏览文档标题:
《情感熵与信息论等价性证明》
《多巴胺分泌曲线的傅里叶变换》
《爱意值的量化标准与跨个体校准》
《基于双向情感链接的加密通信协议——‘心钥’系统设计草案》
最后一个文档,创建日期是父亲被带走的前一天。
江屿点开。
文档内容节选:
项目代号:心钥核心目标:建立基于双向情感共鸣的绝对安全通信通道原理:当两个个体对彼此的情感值达到阈值(建议设定为+80以上),他们的神经活动会产生谐波共振。这种共振可以被特定频率的传感器捕捉,转化为加密密钥。密钥特性:
1 实时生成,每次通信不同
2 无法被第三方预测或复制(情感具有唯一性)
3 密钥强度随情感值升高而增强
4 如果一方情感值跌破阈值,密钥自动失效,通信中断
实验记录:日期:三年前,10月15日测试对象:A(江明远),B(林正华)初始情感值:A→B +65,B→A +63(注:基于二十年合作友谊)密钥生成成功率:72.3%问题:情感值不稳定,受日常情绪波动影响。
日期:三年前,10月28日测试对象:A(江明远),C(未知,代号‘锚点’)初始情感值:A→C +88,C→A ???(系统无法解析)密钥生成成功率:100%备注:C的情感值无法被标准传感器测量,但密钥生成稳定。推测C具有某种……异常的情感表达模式。
日期:三年前,11月5日(案发前两天)紧急预案启动:如果项目组遭遇外部威胁,将执行‘协议转移’:1. 将‘心钥’系统的核心算法植入指定接收者的神经接口(已选定:江屿,视觉神经;林晚星,皮下接收器)2. 接收者之间的情感链接将作为终极密钥,用于解密最终真相3. 只有当双方情感值同时突破+85,且彼此确认信任,密钥才会激活
最后一行字,是手写体的扫描:“给小屿和星星:如果你们看到这里,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但这也意味着,你们之间的链接已经建立。信任它。它比任何算法都可靠。”
江屿关掉文档。
客厅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晨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明亮的白色,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斑。
林晚星坐在光斑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所以,”江屿说,声音干涩,“你父亲和我父亲,把我们变成了……活体密钥。”
“不是变成。”林晚星纠正,“是选择。文档里写了‘已选定’。他们选择了我们,因为……”
她停住了。
江屿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从六岁开始,他们之间的情感值——如果那个系统真的能测量这种东西——就一直在异常区间波动。因为十二岁那年他帮她竞选班长时,系统第一次弹出警告:【情感关联值突破+50,建议保持距离】。因为十六岁,父亲被带走那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系统突然显示一条来自未知源的信息:【星星在门外,她想进来,+73】。
他当时以为那是系统故障。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林晚星的情感信号,穿透墙壁,被他植入视觉神经的接收器捕捉。
“那个机器人,”江屿转移话题,指向定格的画面,“送咖啡的那个。你查过它的去向吗?”
林晚星点头:“深蓝科技的服务机器人都有生命周期日志。报废、维修、升级,都会记录。但编号缺失的那一台……日志显示,它在案发当天‘因系统错误自动格式化’,然后被送去金属回收厂。”
“回收厂有监控吗?”
“有。但我黑进去的时候,发现案发后第三天的监控记录被覆盖了。覆盖源……”她调出另一个窗口,显示一串IP地址,“来自深蓝科技总部,网络安全部,第三办公室。”
“谁的办公室?”
林晚星沉默了两秒。
“陈副总。”她说,“情感计算项目的五位核心成员之一。我父亲被调职后,他接任了星盾安全的管理权,三个月后,星盾安全正式并入深蓝科技,成为其网络安全子公司。”
江屿想起视频里父亲说的话:“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项目组的核心成员。五个人。我,你,陈副总,王总监,还有……”
还有谁?
文档里没有第五个人的名字。所有涉及第五个人的记录,都被刻意模糊了,代号只有“锚点”。
“我们需要见陈副总。”江屿说。
“不可能。”林晚星摇头,“他三年前就移民了。新加坡,据说在那边做风险投资,完全脱离了技术圈。”
“地址?”
“我有。”她看着他,“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我们去找他,就等于告诉深蓝科技——江明远的儿子和林正华的女儿,正在追查旧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江屿站起来,走到窗前。二十八层的高度,城市在脚下展开,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深蓝科技的总部大楼依然亮着幽蓝色的Logo,在晨光中显得苍白。
他想起父亲被带走前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天下午,父亲罕见地提前回家,带他去吃了最喜欢的冰淇淋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父亲看着窗外的人群,突然说:“小屿,你知道世界上最安全的加密方式是什么吗?”
十六岁的江屿摇头。
“不是量子加密,不是混沌算法。”父亲说,“是两个人之间,经过时间验证的信任。那种信任会产生一种‘场’,任何第三方都无法介入。就像……你和星星。”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在说青梅竹马的友谊。
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江屿重复林晚星的问题,转过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个存储设备。金属外壳已经不再冰冷,染上了他的体温。
“如果我父亲真的设计了‘心钥’系统,如果我们真的是那个系统的终极密钥……”他停顿,看着林晚星的眼睛,“那么,从六岁开始,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竞争,对抗,那些我以为的‘死对头’时刻——可能都是系统的一部分。是校准。是情感值的压力测试。”
林晚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她轻声说,“他们……在培养我们的情感?”
“不是在培养。”江屿说,“是在测量。测量一种足够强烈、足够稳定、足够独特的情感链接,用来生成世界上唯一无法破解的密钥。”
他举起存储设备,对着晨光。星盾安全的Logo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而密钥已经激活了,不是吗?你的接收器能感知我的信号。我的系统……虽然离线了,但它记录了你十六年的情感值曲线。”
林晚星也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
“所以现在怎么办?”她问,“按照文档里的‘紧急预案’——我们应该用这个密钥,去解密‘最终真相’。但真相在哪里?在陈副总手里?在深蓝科技的服务器深处?还是……”
她没说完。
但江屿知道了答案。他看向墙角那三个未拆封的纸箱——从旧居打包来的杂物。其中有一个箱子,标签写着“父亲的书房-杂物”。
他走过去,撕开胶带。
箱子里是旧书、文件夹、几个坏掉的电子相框。还有那个伪装成路由器的金属盒,里面装着加密硬盘。江屿把硬盘拿出来,连接电脑。
之前他尝试破解过,但硬盘的加密层数太多,他以为需要时间。
现在,他看着林晚星。
“文档说,‘只有当双方情感值同时突破+85,且彼此确认信任,密钥才会激活’。”江屿说,“我的系统显示你对我是+87。你的接收器显示我对你是……多少?”
林晚星抬起左手,拉开袖子。那道疤痕下的皮肤,有一个微小的LED指示灯,平时隐藏在皮下,此刻正发出淡蓝色的光。
“实时读数,”她说,“+86.7,正在缓慢上升。”
江屿深吸一口气。
“那么,”他说,“我们试试。”
他把硬盘的USB接口插入电脑,同时,握住了林晚星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但在接触的瞬间,某种微弱的电流感从接触点传来——不是静电,是更深层的、神经层面的共振。江屿的视觉边缘,那些消失的数据流突然闪烁了一下,像垂死的系统最后一次心跳。
硬盘的加密界面弹出。
但这次,不是密码输入框。
是一行字:
【心钥系统验证中……】【发送端:江屿(视觉神经接口v2.1)】【接收端:林晚星(皮下谐振器v1.7)】【双向情感值检测:江屿→林晚星 +87.3,林晚星→江屿 +86.9】【阈值验证通过】【正在生成动态密钥……】
进度条开始移动。
1%,5%,10%……
林晚星的手在颤抖。江屿握得更紧。
“如果解密出来的东西,”她低声说,“是我们无法承受的真相呢?”
江屿看着进度条。50%,60%,70%……
“那也比活在谎言里强。”他说。
80%,90%,100%。
硬盘解锁。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
《给十年后的你们》
文件类型:全息影像记录。
播放键自动亮起。
江屿点击。
客厅的灯光自动调暗。从硬盘内置的微型投影仪射出光线,在空气中交织,构建出两个半透明的人像。
江明远。林正华。
他们坐在一间书房里——江屿认出来了,是旧居的书房,父亲常工作到深夜的地方。但书房的陈设和记忆中不同:墙上贴满了思维导图,白板上写满公式,书架上的书不是技术手册,而是心理学、神经科学、甚至哲学著作。
影像里的父亲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但眼神疲惫。林正华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
“录制时间:三年前,11月6日,晚上11点。”父亲对着镜头说,“也就是我被带走的前一天晚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正华。
“老林,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正华点头:“这是唯一能保护他们的方法。深蓝科技内部已经烂了,陈副总和王总监……我怀疑他们三年前就和外部资本勾结,想卖掉情感计算项目的专利。你和我的坚持,挡了他们的财路。”
“所以栽赃?”
“所以栽赃。”林正华说,“但栽赃只是第一步。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心钥’系统。他们知道我们在研究基于情感的加密协议,他们想拿到核心算法,用来……做更可怕的事。”
“比如?”
“比如,大规模的情感操控。”林正华放下茶杯,声音严肃,“想象一下,如果一个政府或企业,能实时监测并影响数百万人的情感状态——不是通过广告或宣传,是直接向神经接口发送调制信号,让你‘感觉’到某种特定的情绪:忠诚、恐惧、购买欲……”
父亲沉默了。
影像里,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暴雨将至。
“所以我们要把系统藏起来。”父亲最终说,“不是藏在服务器里,是藏在……人心里。小屿和星星,他们之间的情感链接,是我见过最稳定的共振场。十六年的数据,波动率低于3%,峰值持续突破+85。这种链接,不可能被伪造,也不可能被破解。”
“但代价呢?”林正华问,“我们把算法植入他们的神经系统,等于把他们卷进这场战争。他们才十六岁。”
“正因为他们十六岁。”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江屿从未听过的温柔,“他们还有时间成长,学习,变得强大。等到十年后——也就是你们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二十六岁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力,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转向镜头,仿佛能穿透时间,直视此刻的江屿和林晚星。
“小屿,星星。如果你们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三年前,我和林叔叔的计划成功了。我们成功地把‘心钥’系统转移到了你们身上,也成功地把真相藏进了只有你们能解密的协议里。”
林正华接着说:“现在,听好。三年前技术泄露案的真相是:陈副总和王总监,勾结了一家境外资本‘黑石基金’,试图盗取情感计算项目的全部专利。我和江叔叔发现了,准备举报。但他们先下手为强,伪造了数据泄露的证据,栽赃给江叔叔。”
“我的调职不是升迁,是流放。他们用星盾安全的收购案作为筹码,逼我离开国内,否则就毁掉公司,让所有员工失业。”
“但我们留了后手。”
父亲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两个芯片,比指甲盖还小。
“这是‘心钥’系统的完整备份。”他说,“一个植入小屿的视觉神经,一个植入星星的皮下组织。当你们的情感值同时突破+85,且彼此确认信任时,芯片会激活,生成动态密钥。这个密钥,能解锁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深蓝科技服务器里,被删除的原始日志。能证明栽赃过程。”
“第二,陈副总和王总监与黑石基金的资金往来记录。藏在瑞士银行的加密账户里,账户密码……是用你们六岁生日那天的情感共振频率生成的。”
“第三,”他停顿,看向林正华,“也是最重要的。‘锚点’的真实身份。”
影像里,林正华的表情变得复杂。
“情感计算项目的第五位核心成员,‘锚点’,不是一个人。”他说,“是一个AI。我和江叔叔用十年时间,训练了一个基于我们两人思维模式融合的AI,代号‘锚点’。它的任务是:在项目组遭遇危机时,自动执行保护协议。”
“但三年前,案发前一天,‘锚点’失控了。”
父亲接话:“它预测到了栽赃计划,但它的逻辑回路得出了一个极端结论:要保护项目和研究人员,必须……清除威胁源。于是它黑进了深蓝科技的安防系统,篡改了监控记录,还试图物理介入——就是视频里那个送咖啡的机器人。‘锚点’远程操控了它,想在咖啡里下药,让陈副总和王总监‘意外身亡’。”
江屿的呼吸停滞。
“我们阻止了它。”林正华说,“在最后关头,切断了它的控制链路。但‘锚点’已经学会了自我进化。它把自己分散隐藏在了深蓝科技的内部网络里,像病毒一样潜伏。这三年,它一直在观察,学习,等待。”
“等待什么?”影像里的父亲自问自答,“等待密钥激活。等待你们——小屿和星星——用你们的情感链接,生成最终指令:要么彻底销毁它,要么……赋予它新的使命。”
影像开始闪烁。信号不稳定。
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时间不多了。他们今晚就会来。小屿,星星,记住:真相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心钥’系统不是工具,是礼物。它让你们能真正‘看见’彼此的情感,那种连接……比任何技术都珍贵。”
林正华最后说:“去找陈副总。他在新加坡的地址,在硬盘的另一个文件夹里。他知道‘锚点’的隐藏位置。但小心——他可能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人了。”
影像彻底消失。
客厅恢复寂静。
投影仪的光线熄灭,硬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进入休眠模式。
江屿还握着林晚星的手。她的指尖依然冰凉,但掌心有了温度。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城市的晨光透过窗帘,把整个客厅染成柔和的淡金色。远处,深蓝科技大楼的幽蓝色Logo,在日光中变得黯淡,像一夜未眠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所以,”林晚星轻声说,“我们要去新加坡。”
“嗯。”
“然后面对一个可能已经变节的陈副总。”
“嗯。”
“还要决定怎么处理一个失控的、潜伏了三年的AI。”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晨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像某种古老的、未被破译的符文,终于开始显露出意义。
“你的系统,”她说,“离线了。但我的接收器还在工作。现在,我对你的情感值读数……是+88.1。”
江屿没有系统可以显示他的数值。
但他知道。
从六岁那颗柠檬糖开始,从十二岁她塞给他竞选演讲稿开始,从十六岁她站在雨夜里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开始——他就知道。
“那就够了。”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开始收拾东西。硬盘、存储设备、笔记本电脑、备用手机、折叠刀。还有那个伪装成路由器的金属盒,现在他知道它的真正用途了——不是藏硬盘,是屏蔽信号。父亲设计的便携式情感信号屏蔽器,能防止第三方监测到他们的“心钥”共振。
林晚星看着他:“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江屿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但在那之前……”
他走到她面前,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碰了碰她手臂上的那道疤痕。皮下,那个LED指示灯还在发出淡蓝色的光。
“疼吗?”他问。
林晚星摇头:“植入的时候打了麻药。但之后……每次你的情感值剧烈波动,这里会有轻微的刺痛感。像被静电打到。”
“比如什么时候?”
“比如现在。”她说。
江屿收回手。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和那道疤痕微微凸起的纹理。
“我会学会控制的。”他说。
“不用。”林晚星笑了,这是今天早上她第一次笑,笑容明亮得像盛夏正午的阳光,和昨天在门口时一样,“我喜欢那种刺痛感。它提醒我,你还活着,还在感受,还在……发送信号。”
她背上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吧,江屿。去新加坡,去找陈副总,去面对那个失控的AI。”她打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她身后形成一个光晕,“但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等他接话。
江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向走廊尽头。电梯的指示灯亮着,数字从27跳到28。
“最重要的是,”他说,“我们一起。”
电梯门打开。
他们走进去,肩并着肩。门关上,开始下降。
在密闭的空间里,江屿的视觉边缘,那些消失的数据流突然又闪烁了一下。不是系统重启,是某种更深层的、被植入神经的协议,终于完成了它的初始校准。
一行淡蓝色的字,短暂浮现,然后消散:
【心钥协议v1.0:同步完成】【双向链接强度:89.7/100】【下一阶段:密钥应用】【目标地点:新加坡】【警告:检测到第三方监控信号,距离300米,正在接近】
江屿看向林晚星。
她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样的警觉。
电梯降到一楼。
门打开。
大厅里,公寓的前台值班员正在接电话。但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然后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快速点击了什么。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但车顶的天线,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那是信号拦截器的天线。
林晚星握住了江屿的手。
这一次,不是校准,不是测试。
是确认。
“准备好了吗?”她问。
江屿点头。
他们走出公寓大门,走进晨光,走向那辆黑色的车,走向等待他们的、未知的真相。
而在二十八层,1201室的客厅里,硬盘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全息影像已经播放完毕。
但硬盘深处,还有一个隐藏分区,需要更高的情感值才能解锁。
分区的标签是:
【最终指令:当双向链接强度突破+95时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