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睡了一天一夜。
陆薇守在床边，没合眼。那两块玉一直亮着，一闪一闪，像心跳。
云浅进来过三次。第一次端了碗粥，第二次拿走凉了的粥，第三次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醒过吗？”云浅问。
陆薇摇头。
云浅没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念念动了动。
陆薇凑过去。
“念念？”
念念睁开眼睛，看着她。
“妈妈。”
陆薇把她抱起来。
念念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
“妈妈，”她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
念念想了想。
“梦见好多人在打架。”她说，“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一直在喊。”
陆薇愣了一下。
“喊什么？”
念念歪着脑袋。
“喊——”她顿了顿，“‘别走’。”
陆薇的手顿住了。
晚饭的时候，月华来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念念喝粥。
“长老会的人明天到。”她说。
陆薇的筷子停了。
“不是刚来过？”
月华摇头。
“上次只是探路。”她说，“明天是来谈条件的。”
云浅看着她。
“谈什么？”
月华沉默了一会儿。
“用念念，换一个东西。”
陆薇攥紧了筷子。
“什么东西？”
月华看着她。
“你前世的尸体。”
那天晚上，陆薇没睡着。
念念睡在旁边，呼吸轻轻的。那两块玉还在发光，比白天更亮。
她盯着那光，脑子里转得飞快。
前世的尸体。他们拿那个干什么？
她想起云浅说的，杀她前世的人，是长老会。
他们杀了她，还要用她的尸体来换念念？
凭什么？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云浅站在荷花池边，背对着门。
陆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浅开口了。
“她死的时候，”她说，“我看着她倒下去的。”
陆薇没说话。
“我想冲过去，但被人拦住了。”云浅说，“等我挣脱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陆薇看着她。
“尸体被他们带走了？”
云浅点头。
“三百年。”她说，“我找了三百年的尸体。”
陆薇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要用尸体换念念。”
云浅没说话。
陆薇看着她。
“你换吗？”
云浅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换不换，”她说，“不是你说了算。”
陆薇愣了一下。
云浅移开视线。
“她是你的女儿。”她说，“你决定。”
第二天一早，山下有人来。
不是上次那些打，只有一个人。
老头，灰白头发，穿着深色的袍子。脸上没有疤，但那双眼睛很冷。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
云浅站在台阶上。
月华站在她旁边。
陆薇抱着念念，站在门口。
老头看了看她们，笑了笑。
“别紧张。”他说，“我一个人来的。”
云浅没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条件你们应该知道了。”他说，“用那孩子，换云薇的尸体。”
陆薇开口了。
“凭什么？”
老头看着她。
“凭那是她前世。”他说，“你们不想让她入土为安？”
陆薇没说话。
念念趴在她肩膀上，看着老头。
老头也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皱了皱眉。
“她的眼睛，”他说，“怎么在发光？”
所有人都看向念念。
念念的眼睛确实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她盯着老头，小手攥紧了陆薇的衣服。
“妈妈，”她小声说，“这个人，身上有红红的。”
陆薇愣了一下。
“什么红红的？”
念念想了想。
“像血。”她说，“好多血。”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念念，眼神变了。
“这孩子，”他说，“留不得。”
他伸手。
云浅动了。
快得看不清。等陆薇回过神的时候，老头已经退到院门口，袖子被削掉了一截。
他看着云浅，又看看月华，最后看着陆薇怀里的念念。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取答复。”
他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陆薇把念念放在床上。
念念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
“念念，”陆薇问，“你说的红红的，是什么？”
念念想了想。
“就是红红的。”她说，“像妈妈卖血的时候，那个血。”
陆薇的手顿住了。
云浅站在门口，看着念念。
“她能看见杀孽。”她说。
陆薇看着她。
“什么？”
“杀过多少人。”云浅说，“身上会有颜色。她看见了。”
陆薇低头看着念念。
念念眨眨眼睛。
“那个人，”她说，“杀了好多好多人。”
陆薇没说话。
月华在旁边开口。
“他是长老会的人。”她说，“专门干脏活的。”
陆薇看着她。
“你们以前是一起的？”
月华点头。
“后来不是了。”
那天下午，陆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念念叫到身边。
“念念，”她说，“妈妈问你一件事。”
念念看着她。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念念长大，有很多好吃的，不冷，没有坏人，但是妈妈不能去，你去不去？”
念念愣住了。
她看着陆薇，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摇头。
“不去。”
陆薇张了张嘴。
“为什么？”
念念抓住她的手。
“妈妈不去，念念也不去。”
陆薇喉咙里卡了东西。
“可是——”
“不去。”念念说，“念念和妈妈一起。”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陆薇。
不说话了。
陆薇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看了很久。
晚上，云浅来敲门。
“决定了？”
陆薇点头。
“不换。”
云浅看着她。
“尸体不要了？”
陆薇摇头。
“不要了。”她说，“念念只有一个。”
云浅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薇。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三百年，”她背对着陆薇说，“我第一次觉得，等对了。”
陆薇愣了一下。
“什么？”
云浅没回答。
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半夜，念念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妈妈。”
陆薇睁开眼。
“怎么了？”
念念指着窗外。
“外面有人。”
陆薇坐起来，跑到窗边往外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老头。是另一个人。
白衣服，长头发。
云清。
但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楚。
陆薇愣住了。
念念从床上爬下来，跑到窗边，也往外看。
“妈妈，”她说，“那个黑衣服的——”
她顿了顿。
“是梦里的那个人。”
陆薇低头看她。
“什么梦？”
念念没回答。
她盯着那个黑衣服的人，眼睛又开始发光。
那个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
和陆薇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