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说山下有人的时候，天还没亮。
陆薇睁开眼，发现念念站在窗边，盯着外面。
“念念？”
念念没回头。
“妈妈，”她说，“那个人还在。”
陆薇坐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念念看得见。
“什么样的人？”
念念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黑黑的。”她说，“像一团雾。在动。”
陆薇的心缩了一下。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云清站在院子里。
已经站在那儿了。
陆薇走过去。
“你看见了？”
云清没回头。
“嗯。”
“是什么？”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站了一夜。”
话音刚落，念念从屋里跑出来。
她指着山下，声音有点急。
“它过来了。”
山坡上，晨雾在动。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朝着院子来的，一点一点。
云清的手按在剑上。
陆薇把念念护在身后。
那团雾越靠越近。
近到能看清轮廓，是个人形，但边缘是模糊的，像水墨晕开了。
它在院子外面停下。
云清盯着它。
它也在看云清。
“你是谁？”云清问。
那团雾没说话。
但它往前飘了一步。
云清的剑出鞘了。
那团雾停下。
然后它动了，不是飘，是散开，又聚拢。
聚拢之后，变成一行字，浮在空中：
“是我。”
云清的手抖了一下。
剑尖垂下去。
“不可能。”她说，“你死了。”
那行字散了，又聚成新的：
“没死透。”
陆薇看着云清。
云清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害怕，是那种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的表情。
“你认识它？”陆薇问。
云清没说话。
那团雾又动了。
它慢慢聚拢，越来越像一个人形。
最后，一张脸浮出来。
是个女人。年轻，眉眼柔和，但边缘是虚的，像随时会散。
她看着云清。
云清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怎么变成这样？”云清问。
那女人张了张嘴，发出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
“等你。”
早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那团雾，那个女人，没有进来。她站在院子外面，隔着篱笆，看着里面。
念念端着碗，蹲在门口看她。
她也看念念。
“姐姐，”念念问，“你冷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凉不凉？”念念说，“另一个妈妈的手也凉。”
那女人没说话。
云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念念旁边。
“她是我师姐。”她说，“三百年前死的。”
陆薇走过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的时候，”她说，“在等我。”
那女人看着她。
“我以为你回来了。”她说，“就一直等。”
云清的手攥了一下。
“等了多久？”
那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醒过来就这样了。”
下午，云清和那个女人站在山坡上。
隔着三步距离。
谁都没说话。
念念蹲在院子里，看着她们。
陆薇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念念，你能看见什么？”
念念歪着脑袋。
“那个姐姐，”她说，“在发光。”
陆薇愣了一下。
“什么光？”
“淡淡的。”念念说，“快没了。”
陆薇的心沉了一下。
她站起来，想去找云清。
但云清已经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对。
“她要散了。”她说。
陆薇愣住了。
“什么？”
云清没回答。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晚上，那女人还站在院子外面。
月光照在她身上，边缘越来越淡。
念念跑出去，站在她面前。
“姐姐，”念念说，“你要走了吗？”
那女人低头看她。
“嗯。”
念念想了想。
“你去哪？”
那女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要化在月光里。
“不知道。”她说，“但不能再等了。”
念念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
那手是凉的，比冬天的风还凉。
“姐姐，”念念说，“云清姐姐哭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
看向屋里。
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念念。
“告诉她，”她说，“我走了。”
念念点头。
那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化成一缕雾，散了。
念念跑回屋里。
云清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姐姐，”念念说，“她说她走了。”
云清没动。
念念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姐姐，”她说，“她说不能等了。”
云清的手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
眼眶红的。
但没哭。
“我知道。”她说。
她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她说，“谢谢你。”
念念眨眨眼睛。
“谢什么？”
云清没回答。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山坡。
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站了很久。
陆薇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她等了三百年。”云清说，“就为了见我一面。”
陆薇没说话。
云清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吗，”她说，“我一直在等她回来。”
陆薇点头。
云清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
“现在她回来了，”她说，“又走了。”
陆薇看着她。
“还会回来吗？”
云清摇头。
“不会了。”她说，“这次真的死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
陆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念念跑过来，站在她旁边。
“妈妈，”念念说，“姐姐好难过。”
陆薇低头看她。
“嗯。”
念念想了想。
“那个姐姐，”她说，“走的时候笑了。”
陆薇愣了一下。
“笑了？”
念念点头。
“她说，”念念顿了顿，“‘告诉他，我不等了’。”
陆薇的手攥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山坡。
月光下，什么都没有了。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