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那堆碎片粘在她身上，每天少几块。第一天肩膀上的没了，第二天头发里的没了，第三天怀里的也没了。最后一块碎片是第四天早上消失的，粘在她手心里，天亮的时候突然化了，变成一缕光钻进她手指缝里。
陆薇坐在床边，看着她。念念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前几天好了，嘴唇有了点颜色，呼吸也重了。她伸出手，握住念念的手，暖的。不像之前那么凉了。
云浅来的时候，陆薇没动。云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念念的额头。
“快了。”她说。
陆薇抬起头。“什么快了？”
云浅没回答。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脚下的石壁上那道裂缝还在，白光从里面渗出来，白天也能看见。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那个封印，”云浅说，“撑不了几天了。”
陆薇站起来，走到窗边。那道裂缝比她昨天看的又大了一点，白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像水一样顺着石壁往下淌。她盯着那道裂缝，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里面到底是什么？”陆薇问。
云浅沉默了一会儿。“你前世的尸体。还有她死之前的记忆。”
“记忆？”
“嗯。她死之前，把所有记忆都封进了尸体里。”云浅指着那道裂缝，“那些白光就是记忆在往外渗。散了就没了。”
陆薇看着那些白光。它们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上就散了。她想起念念说的话——“另一个妈妈站在一个黑黑的地方，她说她冷。”
“她还在里面吗？”陆薇问，“我是说，她还活着吗？”
云浅看着她。“不是活着。是还没散。”她顿了顿，“三百年了，她一直在等。”
下午，云清来院子里练剑。她的左手已经能握剑了，是把剑柄顶在断臂的绷带上，用身体的力量推出去。比前几天稳多了，但还是很慢。月华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腿还没好，拐杖没扔，但能自己走路了。
“你说，”月华突然开口，“那个封印开了之后，会怎样？”
云清的剑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不担心？”
云清没回答。她把剑收回来，重新顶在绷带上，推出去。这一次刺得比之前直。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她给过我一块玉，说用它就不冷了。她等了我三百年，现在轮到我了。”
月华看着她，把拐杖换了个手。“那我陪你等。”
云清没说话，但她的剑停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晚上，念念的手动了一下。陆薇愣了一秒，凑过去看。念念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蜷起来，又伸开。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妈妈。”
陆薇的嗓子发紧。“嗯。”
念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陆薇的脸。“妈妈，你瘦了。”
陆薇没说话。她把念念的手握住，那只小手暖的。
“妈妈，”念念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念念想了想。“梦见另一个妈妈。她站在一个黑黑的地方，周围都是石头。她说她冷。”
陆薇的手抖了一下。“还有呢？”
念念歪着脑袋。“她说，让念念快点长大。”她顿了顿，“还说，让妈妈别等她。”
陆薇愣住了。念念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没有光，但亮亮的。
“妈妈，”念念说，“另一个妈妈是不是在石头里面？”
那天夜里，陆薇一个人去了山脚。月光照在石壁上，那道裂缝比白天更大，白光从里面涌出来，不再是淌，是涌。她站在石壁前面，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很轻，像风，又像有人在说话。
她正准备走近，石壁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寸，白光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差点把她冲倒。她扶住旁边的石头，等光散去。裂缝又大了。她能看见里面了，很深，黑漆漆的，最深处有一点光，很白，很冷，像月亮落在井底。
陆薇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白光缠上她的手指，凉的，但很温柔。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人，黑衣服，站在山顶。她回头看了一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画面碎了。
她缩回手。白光从她手指上散开，飘进夜里。她站在石壁前面，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碰。”云浅走过来，“封印在松，碰了会加速。”她看着那道新扩大的裂缝，脸色变了。“也许三天，也许两天，也许明天。”
陆薇转过身。“里面那个，是活的吗？”
云浅看着她。“不是。是死的。”她顿了顿，“但记忆是活的。她死之前把所有记忆都封进去了。那些白光就是记忆。”
“散了会怎样？”
“她会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一起往回走。走了几步，陆薇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里的白光还在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石壁深处那点白光晃了一下，像在看她。
“她说的，”陆薇问，“让念念快点长大，是什么意思？”
云浅走在前面的背影顿了一下。“也许，”她说，“是因为她等不了了。”
念念醒来的第二天，陆薇带她去院子里看那棵花。花还活着，叶子绿绿的，比念念种下去的时候大了不少。念念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它长大了。”念念说。
陆薇点头。“嗯。”
念念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叶子晃了晃，上面有一滴露水滚下来，落在念念手指上。
“妈妈，”念念说，“另一个妈妈是不是回不来了？”
陆薇蹲下来，看着她。“谁说的？”
念念想了想。“她说的。在那个黑黑的地方，她说她回不来了。”
陆薇没说话。她把念念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念念在她怀里蹭了蹭。
“妈妈不哭。”念念说。
陆薇没哭。她只是抱着念念，看着那棵花。花叶子上的露水又凝了一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滚下去，落在土里。
山脚下，石壁上的裂缝又大了一点。白光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上，散了。石壁深处那点白光还在晃。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在说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