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石壁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闷响，是很脆的一声，像骨头断了。陆薇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念念也醒了，揉着眼睛看她。
“妈妈？”
“没事。”陆薇穿鞋，“你睡。”
念念没睡。她盯着窗户外面，眼睛亮了一下。“妈妈，石头开了。”
陆薇跑到窗边。山脚下那道裂缝炸开了，白光从里面喷出来，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石壁碎了一大块，石头滚下来，砸在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白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然后猛地暗下去。
陆薇转身往外跑。念念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跑到山脚的时候，云浅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紫裙上全是灰，头发也被气浪吹乱了。云清站在她左边，右手握着剑。月华拄着拐杖站在右边，刀靠在腿边。
石壁上一个大洞，黑漆漆的，白光从洞口渗出来，很淡，像月光。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腐烂，是那种很久没打开过的地方才有的霉味，混着石头粉和尘埃。
陆薇走过去。“里面有什么？”
云浅没回答。她盯着洞口，脸色很白。
云清往前走了一步。“我进去看看。”
“等等。”云浅拦住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碎过又拼好的玉，递给云清，“拿着。她认得这个。”
云清接过玉，攥在手心里，走进洞里。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了。安静了一会儿，云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进来吧。”
洞里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石壁上全是裂纹，白光从裂纹里渗出来，照得见人影。最里面有一块石头，平的，像一张床。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黑衣服，长头发。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纸。但那张脸——和陆薇一模一样。
陆薇站在那儿，脚动不了。云浅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人的头发。手指在抖。
“三百年了，”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是老样子。”
陆薇走过去。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自己的脸，但不是自己。嘴唇是白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睡着了一样，但胸口没有起伏。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人的手。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她死了。”云浅说，“死透了。”她顿了顿，看着陆薇，“你和她真像。不是脸，是——”她没说完。
白光从尸体上渗出来，很淡，一丝一丝的，像雾气。那些雾气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朝陆薇飘过来。陆薇想往后退，但脚动不了。雾气缠上她的手指，凉的，很温柔。脑子里闪过画面——
有山，有云，有很多人穿白衣服。云浅站在对面，年轻的时候，笑着。云浅说：“师姐，你又要走了？”画面里的自己笑了笑。“很快回来。”
画面碎了。又有一个画面，还是那座山，天黑着，到处是火。云浅跪在地上，哭着喊她的名字。画面里的自己站在远处，黑衣服，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低头一看，胸口有一个洞。她看着云浅，想说什么，但嘴张不开。然后倒下去了。
画面碎了。陆薇睁开眼睛，脸上湿的。她抬手摸了一下——不是眼泪。是白光。那些雾气凝在她脸上，凉的。
云浅看着她。“你看见了？”
陆薇点头。“她死的时候，你在哭。”
云浅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
陆薇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白光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渗出来，一丝一丝的，飘到空中就散了。她想起念念说的话——“另一个妈妈说冷。”
“她冷。”陆薇说。
云浅愣了一下。
“她一直说冷。”陆薇指着那些白光，“那些是她的记忆。散了就没了。她在消失。”
云浅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白光飘散，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云清走过来，把那块玉放在尸体胸口。玉亮了一下，白光慢了一些，但还是往外渗。
“封不住了。”云清说。
月华拄着拐杖站在洞口，突然回头。“有人来了。”她看着山下，“是老头。还带了人。”
陆薇跑出去。山脚下，绿光亮起来了。不是一小片，是密密麻麻的，至少有上百点，从废墟那边往这边移动。
云浅走出来，看着那些绿光，脸色变了。“他知道封印开了。他要这些记忆，拿到这些记忆，他就知道怎么破护山大阵。”
陆薇看着那些绿光，又看着洞口。白光还在往外渗，越来越淡。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
“把洞口封上。”陆薇说。
云浅看着她。“封不上。石头碎了。”
“那就堵。”陆薇走到洞口，搬起一块碎石头，堵在缺口上。石头太大，她搬不动，只挪了一点。云清走过来，帮她把石头推过去。月华拄着拐杖，用刀撬另一块，撬了几下，刀尖断了。她把断刀扔了，用肩膀顶。
云浅站在中间，看着她们，然后走过来，也搬了一块。四块石头堵在洞口，白光从缝隙里渗出来，比之前少了，但还是往外渗。
山下那些绿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人影了，老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发着暗红色的光。
“不够。”云清说。
陆薇看着那四块石头，又看着山下。绿光已经有上百点了，在废墟那边晃动，往这边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指甲断了一截，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山顶，回头看了一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陆薇转过身，看着那四块石头中间的缝隙。白光从里面渗出来，越来越淡。她把手伸进缝隙里，白光缠上她的手指，很轻，像在摸她的脸。
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
那个女人站在黑黑的地方，周围都是石头。她看着这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别等我。”
白光从陆薇手指上散开，飘进夜里。缝隙里的光暗了，彻底暗了。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灭了，像蜡烛被风吹熄。
山下，绿光停了。
老头站在废墟边上，看着山脚那堆石头。白光没了，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身后的人问：“还去吗？”
老头盯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块发暗红色光的东西收进怀里。“去什么，没了。”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上什么都没有了。
“白跑一趟。”他啐了一口，消失在夜色里。
陆薇站在洞口，手还伸在缝隙里。白光不亮了。她缩回手，手指上什么也没有。云浅走过来，看着那道缝隙。
“她走了。”
陆薇点头。她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石头堵在洞口，缝隙里什么都没有了。不亮了。
云浅站在石头前面，低着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云清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月华拄着拐杖，靠在石头上，看了一眼云浅，把视线移开了。
陆薇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念念站在那儿。光着脚，白裙子，手里攥着那棵花——从院子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绿绿的。
“妈妈，”念念说，“另一个妈妈是不是走了？”
陆薇蹲下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念念把花递给她。“她说的。刚才，花亮了一下。她说，谢谢妈妈。”
陆薇接过花。叶子绿绿的，根上带着泥，上面还有一滴露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她把花抱在怀里，站起来，牵着念念往山上走。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山脚。
“妈妈，”她说，“云浅姐姐在哭。”
陆薇没回头。
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