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浅在洞口站了一夜。
陆薇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紫裙上全是露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面前那堆石头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了。月华拄着拐杖站在远处，没过去，也没走。
陆薇走下山脚，站在云浅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浅开口了。“她以前喜欢种花。”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山上那些，都是她种的。”
陆薇没说话。云浅指了指山坡上一片野花，紫色的，开得正旺。“那个是她从后山移过来的。种了三次才活。第一次根断了，第二次被虫咬了，第三次活了，她高兴了三天。”
陆薇看着那片花，想起念念种的那棵。也是从别处拔来的，根上带着泥，种下去的时候歪歪扭扭。她蹲下来，碰了碰那些野花。花瓣上还有露水，凉的。
“她老说自己种不活，”云浅说，“但每次都活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那次我骂了她。说她不务正业。她没生气，第二天又去移了一棵。”
陆薇抬起头。“你骂她？”
云浅没回答。她看着那片花，沉默了很久。“嗯。她死那天，我还在生她的气。”她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那棵花，念念种的，别让它死。”
陆薇站起来。“她没怪你。”
云浅没回头。“我知道。”她走了。背影很直，但走得很慢。
回到院子，念念蹲在那棵花前面。花还活着，叶子绿绿的，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妈妈，它长大了。”
陆薇蹲下来。“嗯。”
念念看着那棵花，看了很久。“妈妈，另一个妈妈是不是也种过花？”
陆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云浅姐姐说的。”念念说，“刚才，她在洞口说的时候，念念听见了。”她顿了顿，“她说另一个妈妈种了三次才活。”
陆薇没说话。念念又碰了碰叶子。“那念念这棵，一次就活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念念比另一个妈妈厉害。”
陆薇看着她，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嗯，你厉害。”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的头发软软的，在手指间滑过去。
念念笑了。笑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山下的方向。眼睛眯起来。
“怎么了？”陆薇问。
念念看了一会儿。“那边有人。”她指着山下，“很远。在看着这边。”
陆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山坡下面，废墟边上，有一个人影。站得很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面朝这边，一动不动。
“是老头吗？”陆薇问。
念念又看了一会儿。“不是。是另一个人。黑色的衣服，脸看不清楚。”
陆薇的心缩了一下。她站起来，想去叫云浅。但那个人影已经转身走了，消失在废墟后面。
念念还在看。“走了。”她低下头，继续看花。
下午，云清来院子里练剑。她的左手已经能顶住剑柄推出去，比之前稳了很多，但还是慢。月华坐在台阶上看着，拐杖靠在旁边。
“你打算一直练这个？”月华问。
云清没停。“嗯。”
“练到什么时候？”
“能打为止。”
月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那个师姐，她以前也用左手？”
云清的剑停了一下。“她用右手。”她把剑收回来，重新顶在绷带上，推出去。“她右手比我左手快十倍。”
“那你怎么打得过她？”
“打不过。”云清说，“但答应了等她。”
月华没说话。云清继续练剑，动作很慢，但每一剑都比上一剑直。月华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拐杖扔了，一瘸一拐走到院子中间，捡起一根树枝，站在云清对面。
“我陪你。”
云清看着她。“你腿还没好。”
“死不了。”月华把树枝举起来，“来。”
云清看了她一眼，把剑顶在绷带上，推出去。月华用树枝挡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龇了一下牙，但没倒。“再来。”
树枝被震飞了。月华弯腰捡起来，手心磨红了一片。她把树枝重新握紧。“再来。”
晚上，陆薇坐在念念床边。念念已经睡了，那两块玉在枕头边上发光，很淡，一闪一闪。她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块。玉是温的，不像之前那么凉了。
门被推开。云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碎玉，很小，指甲盖大小，里面有一丝光，很淡。
“在洞口捡的。”她走进来，把碎玉放在念念枕头边上。“她的。最后一块。”
陆薇看着那块碎玉。里面的光很淡，但一直在亮。她想起那些白光从尸体上渗出来，一丝一丝的，飘到空中就散了。原来还剩了一块。
“她留的。”云浅说，“留给念念的。”她看着念念的脸，看了很久。“她知道会散。所以留了一块。”
陆薇的嗓子发紧。“留了什么？”
云浅没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等她长大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陆薇低头看着那块碎玉，里面的光一闪一闪。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女人站在山顶，背对着她。风吹过来，黑衣服飘起来。她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很清楚。
“替我跟她说，别急。”
画面碎了。陆薇愣在那里。她低头看着那块碎玉，光还在亮。她想起念念说的话——“另一个妈妈说，让念念快点长大。”原来不是让念念快长大。是让念念别急。
她把手缩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念念的肩膀。念念动了动，没醒。那三块玉放在一起，光很淡，但都在亮。
第二天早上，念念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花。花还活着，叶子上有露水，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跑到云浅门口敲门。
云浅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念念仰着头看她。“姐姐，那棵花活了。”
云浅愣了一下。
“念念种的，”念念说，“一次就活了。”
云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和念念平视。“嗯，我看见了。”
念念笑了。“那姐姐高兴了一点吗？”
云浅没说话。她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高兴了一点。”
念念点点头，转身跑了。跑到那棵花前面，蹲下来，继续看着它。
陆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云浅站起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山脚下那个人，”陆薇说，“念念昨天看见了。不是老头。黑衣服，站在废墟边上。”
云浅的脸色变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云浅走到院门口，看着山下。废墟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枯草。她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会是谁？”陆薇问。
云浅没回答。“不知道。但有人在盯着这边。”她转身走回屋里，门没关。
陆薇走到念念旁边，蹲下来。念念指着那棵花。“妈妈，它又长了。”
陆薇看着那棵花。叶子比昨天多了一片，小小的，嫩绿色，卷在一起，还没展开。
“嗯。”她说。
念念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叶子晃了晃，上面的露水滚下来，落在念念手指上。
“妈妈，”念念说，“另一个妈妈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叶子？”
陆薇愣了一下。“可能吧。”
念念点点头。“那她现在也能看见。”她把手指上的露水弹到土里，“念念种的，她一定能看见。”
风吹过来，那棵花晃了晃。新叶子慢慢展开，像在伸懒腰。
陆薇看着那片新叶子，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山顶的背影。她说别急。原来是真的不用急。
山下，废墟边上，那个人影又出现了。站得很远，面朝山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的方向不是山下 是往更深的废墟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