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又来了。连续三天,每天下午,站在废墟边上,面朝山上。不看别处,就盯着这边。
念念每天都能看见他。云浅也看见了。
第四天早上,云浅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我去看看。”
陆薇拦住她。“万一是个陷阱。”
云浅没停。“他站了四天了。如果是陷阱,不会一个人站四天。”她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你留在这儿。看着念念。”
陆薇站在院门口,看着云浅的背影越来越小。念念跑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妈,云浅姐姐去哪了?”
“去看看那个人。”
念念看着山下。“那个人走了。刚才走的。云浅姐姐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陆薇的心缩了一下。“你能看见?”
念念点头。“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走。走之前会往山上再看一眼。”她歪着脑袋,“他好像在等什么人。”
下午,云浅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了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很小的,叠得整整齐齐。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玉。和念念枕头边上那块差不多大,但光不一样,念念的是白色的,这块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陆薇接过来。玉是凉的,不是那种温温的凉,是死的凉。
“谁放的?”陆薇问。
云浅摇头。“不知道。但他在等人。”她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碎玉,“等谁?”
晚上,陆薇把两块碎玉放在一起。白色的光很淡,一闪一闪。暗红色的不亮,死气沉沉。念念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妈妈,这块不好看。”
陆薇没说话。念念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块暗红色的玉,缩回来。“凉的。像石头。”她又碰了一下白色的,没缩手。“这个是暖的。”
陆薇把两块玉收起来。“睡吧。”
念念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妈妈,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吗?”
陆薇愣了一下。“不知道。”
念念想了想。“他会来的。他还没等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陆薇。“他在等一个人回来。和云浅姐姐一样。”
陆薇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背影。她想起云浅说的“她以前喜欢种花。”想起那个女人站在山顶,说“别急”。现在又有一个人在等。等谁?
第二天,云浅又去了。这次去得更早,到的时候那个人还在。站在废墟边上,黑衣服,背对着这边。云浅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不认识我。”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但我认识你。三百年了,你一点没变。”
云浅的手按在剑上。“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转过身。脸上有一道疤,不是老头那种,是新的,还没完全好,从额头拉到下巴。他看着云浅,看了很久。
“我是她弟弟。”
云浅愣住了。
“云薇,”那个人说,“是我姐姐。”
云浅盯着他。“不可能。她没有弟弟。”
那个人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和陆薇手里那块暗红色的一样大小,但光不一样,这块是白的,和念念的一样。他把玉递过来。
“她给的。我出生的时候。”他顿了顿,“她死的那天,我刚满月。”
云浅没接。“你叫什么?”
“云辞。”
云浅看着那块玉。白色的,和念念的一样。她想起云薇提过一嘴,很多年前。“我有个弟弟。”当时她以为云薇在开玩笑。“在哪?”云薇笑了笑。“还小。”
“她说你‘还小’。”云浅的声音有点哑。
云辞的手抖了一下。“她真说了?”
“嗯。三百年了。”
云辞把玉收回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云浅问。
云辞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玉亮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我就知道她回来了。等我赶到,她已经走了。”他看着山上,“但她选的地方,我能感觉到。”
“你来干什么?”
云辞看着山上的方向。“来看看。看看她选的这个地方。看看她等的人。看看她转世。”他顿了顿,“那个孩子,她叫什么?”
云浅没回答。
云辞没追问。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暗红色的,和陆薇那块一模一样。“这是她的。她死的时候碎的。我一直带着,等它亮。”
云浅看着那块暗红色的玉。“它没亮过?”
“没有。”云辞把玉收回去,“它知道她走了。”
他转过身,往废墟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告诉那个孩子,我叫云辞。她应该知道。”
“你恨她吗?”云浅问。
云辞没回头。“恨什么。她死的时候,我连名字都没有。”他走了。
云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后面。站了很久。
回到山上,云浅把陆薇叫到屋里,关上门。把山下的事说了一遍。
“她真说过?”陆薇问。
云浅点头。“三百年前。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陆薇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在找。找了三百年的路。”云浅看着窗外,“他手里的玉是白的。和念念的一样。那东西做不了假。”
那天晚上,陆薇去找念念。念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两块玉,白色的和暗红色的。她把两块放在一起比了比。
“妈妈,这块不亮了。”
陆薇走过去。“哪块?”
念念举起暗红色的那块。“这个。它是死的。”她把白色的那块也举起来,“这个是活的。”
陆薇接过暗红色的那块。凉的,没有心跳。她把它放在耳朵旁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妈妈,”念念说,“那个人明天还来吗?”
陆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那个人?”
念念指着暗红色的那块玉。“它说的。它虽然不亮,但它知道。”
陆薇看着她。“它说什么了?”
念念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它在哭。很小的声音。说哥哥来了。”
陆薇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天,云辞又来了。这次云浅没去。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山下那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念念的房间。
念念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两块玉。云浅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她说,“山下那个人,你想见吗?”
念念眨眨眼睛。“他是谁?”
“你另一个妈妈的弟弟。”
念念想了想。“那他是念念的什么?”
云浅愣了一下。“舅舅。”
念念把那块暗红色的玉举起来。“它说他在哭。”
云浅看着那块玉。暗红色的,不亮。但她想起云辞说的话——“它知道她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山下那个人影还站在那儿,面朝山上。风很大,他的衣服被吹起来。
念念爬下床,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姐姐,”她说,“明天让他上来吧。”
云浅低头看着她。
念念把暗红色的玉贴在胸口。“它说想见他。”
窗外,那个人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废墟后面。
云浅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风从山下吹上来,凉凉的。她想起云薇说过的话——“我有个弟弟,还小。”那是三百年前。那个“还小”的孩子,已经找了姐姐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