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前,随着最后一任魔王被勇者小队讨伐,大陆迎来和平。
魔物退散,战争终结。曾经刀口舔血的冒险者们,突然发现自己失业了。
有人开了酒馆,有人当了保镖,有人回到家乡种地。但更多的人发现,他们那一身本事——华丽的剑技、炫目的魔法、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还有另一种用处。
表演。
起初是街头卖艺。后来是剧场演出。再后来,有人把勇者战斗的影像用魔晶录制下来,在城市间传播。人们发现,比起听吟游诗人唱那些老掉牙的传说,他们更想看活着的英雄——看他们战斗,看他们互动,看他们在舞台上的每一个表情。
于是,一个新的产业诞生了。
勇者偶像产业。
如今,一百年过去,这个产业已经发展得无比庞大。大陆上有几十家经纪公司,签约着成千上万的“偶像勇者”。他们不需要真的去讨伐魔物——那太危险了,而且不划算。他们只需要在精心设计的“冒险舞台”上表演,在魔晶影像里展现魅力,在勇者排行榜上争夺名次。
排行榜,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每周更新的“新人榜”、“人气榜”、“综合战力榜”,决定着一个偶像的身价、通告、代言。能登上榜首的人,一夜之间就能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
而站在这些偶像身后的,是另一群人——
制作人。
他们负责发掘素人,负责写歌编舞,负责设计人设,负责运营宣传。他们是偶像的塑造者,是造星工厂的工程师,是这场盛大娱乐秀的幕后推手。
林越就是其中之一。
或者说,曾经是。
“抱歉林先生,您已经被辞退了。”
林越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
辞退通知。
四个字,盖着红章,把他的三年碾得干干净净。
“等……”他开口。
“别等了。”人事主管头都没抬,“法务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你要是配合调查还好,不配合的话,星光小姐那边还有后续起诉。还请您你自己判断。”
林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天前,他还是“诗与弦”最有潜力的新人制作人。他发掘的星光,从街边流浪的孤儿,被他一手捧上新人榜。
三天后,星光联合天穹娱乐发布声明,指控他利用职务之便进行骚扰。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
林越百口莫辩。
因为那些“证据”都是真的——真的聊天记录,真的私下见面,真的深夜独处。只是每一句话都被掐头去尾,每一个场景都被重新解释。
他教她演戏。她演得比他教的还要好。
后来他才知道,星光根本不是被天穹挖走的——她本就是天穹安插的棋子。而“诗与弦”的母公司,为了和天穹达成战略合作,默许了这场栽赃。他不过是个祭旗的牺牲品。
“行了,走吧。”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扔在桌上,“半个月工资,加上辞退补偿,一共五枚金币。拿着走人,别闹事。”
林越低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主管。
五枚金币。
他三年的心血,换来了五枚金币。
他伸手拿起钱,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去。
三十三层的高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这里待了三年,从一个实习生熬到制作人,熬到终于有机会带自己的艺人。
只不过现在,他被踢出来了。
门口围着一群人。举着魔晶留影机的,拿着本子的,探头探脑的。看见他出来,人群骚动起来,留影机怼到他脸上,有人推搡他,有人骂他。
他一声不吭,低着头快步走。走出人群,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气。
喘了多久,他不知道。
然后通讯魔晶响了,到底响了多久,林越他也不知道。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编曲莉莉丝。
“喂?”
“林越前辈?”对面传来莉莉丝的声音,有点犹豫,“你……还好吧?”
林越想说你看偶像新闻头条就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变成:“还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你上次托我写的曲子,”莉莉丝说,“星光的出道曲,我一直没写完。前两天刚收尾,本想着发给你……结果……呃呃。”
林越没说话。
“曲子还要吗?”莉莉丝问,“不要的话我就自己留着用了。”
林越张了张嘴。他想说不要了,扔了吧,我跟那个人没关系了。
但他开口的是:“……发我。”
莉莉丝愣了一下:“行。马上。”
通讯挂断。几秒钟后,魔晶震动,一份文件传了过来。
林越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名——《星光·出道曲(最终稿)》。
这是他三个月前托莉莉丝写的。那时候星光还在新人榜几十名开外,他想着给她写一首真正的好歌,帮她冲进前十。
现在她冲进去了。第九名。用另一种方式。
而这首歌,用不上了。
林越站在巷子里,出神地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魔晶,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穿过一条条街道,走过一个个路口。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他低头,加快脚步。后来走到人少的地方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园门口。
不经意间又回到了公司附近那个小公园。他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常来。
他进去了。
秋天的中午,阳光正好。公园里没什么人,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小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
最后他走到一片开阔地。有棵大树,树下一张长椅。
没人。
他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洒在身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魔晶,打开那份文件,点开播放。
旋律从魔晶里流淌出来。老周写的曲子,他听过初稿,这是最终版——编曲更丰满了,副歌部分加了一段弦乐,是他想要的那种感觉。
他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街角看见星光的时候,她蹲在墙根,饿得皮包骨,眼睛却很亮。想起她第一次叫他“老师”,声音怯怯的,带着一点讨好。想起她第一次登台,紧张得手都在抖,而他站在台下,比她还紧张。
想起她第一次进新人榜,给他发消息:“老师,我做到了!”配了一堆表情。
想起那天晚上,她来他房间,说有些事想请教。他以为是工作,给她倒了杯水,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杯水他没喝。她也没喝。后来他才知道,那杯水是证据之一——“深夜独处”的证据。
旋律还在流淌。
林越睁开眼,发现自己眼睛湿润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却发现眼泪根本止不住。
他坐在空荡荡的公园里,听着那首再也用不上的歌,一个人流泪。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