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离文化村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或许周末没有所谓下班高峰期,这里的客流量远小于平时,但是还可以说是人满为患。
此时检票口人不多,她跟在我身后刷卡进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抓着我背包的一根吊带。
“往这边。”
我往站台深处走,尽量找人少的地方。但六点钟的东京,哪里人都多。最后我们在最末端停下来,她站在我前面,我站在她后面。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一辆钢铁巨兽咆哮着驶入车站,我几乎能感受到她钢筋铁骨因为速度而发出颤音。
“Ladies before gentlemen。”我站住,微微躬身。
她捂住嘴笑了,仿佛我做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女士优先”,美国人和欧洲人似乎都会这么做(我在电视上看的)。
电车门开了。她先迈上去,我跟在后面。车厢里不算太挤,但座位已经满了。我们站在门边,她抓着吊环,我握着上方的横杆。
她刚刚进去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视,红色冲锋衣在清一色的衬衫里格外扎眼。
每次我侧过头去看她的侧脸,都发现她在看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抿起,像在想什么事情。
列车一直晃来晃去,我想着也许应该去扶住她加深……那个叫什么来着?好感度?
我也在脑海中把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并且确定了三种可能。
1.伊芙兰登看了我一眼,然后当做没感觉。
2.伊芙兰登拒绝了。
3.她会用那种“哇呜你怎么能这样”的厌恶眼神看我一眼,然后远离。
每一种结果看上去都不算太好的样子。
列车减速转弯。她的身体因为惯性往我这边倾斜了一下,肩膀又碰到了我。
这对我而言倒是无所谓,我和薰一起挤电车的时候经常会这样,但是不知怎么得,她倒是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反方向挤。
下一个弯是反过来的,她压根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栽。
我看见她的脸突然靠近——近到我已经闻到她脑袋上洗发水的味道了。
我抬起右手,用书包挡在了她和我的胸口之间,我相信这是让大家都不至于那么难堪的唯一方式。

(图片注释: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姿势,被书包拖着,脸埋在书包里)
书包里塞着书和那个空了巧克力的铁盒,硬邦邦的。她的额头撞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车厢里颇为清晰。
众人齐刷刷的看过来,又扭头继续干自己的事。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被书包托着,脑袋埋在书包里,我能感受到胸口的压迫感。
“哦,该死。”她快速抬起头,揉了揉额头,继续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最后一丝夕阳还是撞的,她的脸看上去有些红了。
我们下了车,我带她走到我们家旁边的一条小巷里。
“这是哪?”她疑惑的问。
我示意她和我来就行,我们走过垃圾堆和几个老鼠窝(她嫌弃的跳开或者跟紧几步),我经常在这里走,倒是见怪不怪。
我们一起来到巷子最深处,那已经快到尽头了,从我家的花园里一棵茁壮,颇为高大的柿子树的几根粗壮的树枝翻过墙面,给黑暗的巷子添加了些许颜色,这也许就是“一枝红杏出墙来”差不多的样子。
“哇哦。”她看上去第一次见到这幅场景。
“这里是我的秘密通道,我只带薰来过。”我走上前去,双手扒在树枝上,左脚踩到一个破旧的椅子上,然后用力一蹬,就上了树枝。
我在树上探出头,向伊芙兰登伸出手。
我们两人一起爬过树干,肩并肩坐在一个离地面不高且粗壮树枝上。
脚下就是小花坛,几株紫罗兰花和玫瑰花在里面,紫罗兰花是我喜爱的,玫瑰花是我母亲喜爱的。
“你家就住这里?我记住了,我会告诉舅舅该住哪的。”
她看上去很开心,两只脚晃来晃去。
“你来东京多久了?”我问。
“一个星期左右。”她的注意力被墙头上一只小猫吸引住了。
“没有人欢迎你吗?”
“这有什么可欢迎的。”
我攥紧拳头,做出了我一身中(至少目前来看)最大胆的事情。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欢迎来到东京,我的朋友。”
她也握住我的手,点了点头。
心意,正在融化紫罗兰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