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我迟到的时候，世界总是格外安静。好像所有钟表都在等我，等我自己发现，我才是那个走慢的人。——村上春树《东京奇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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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16岁的青春期男孩而言，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是被美少女注视，亦或是告白的失败吗？
我想，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和朋友们的亲口定下的约定，结果自己是唯一迟到的那个。
2016年9月3日，土曜日。
阳光是公平的，它会照在港区高楼顶层富人家硕大的落地窗上，也会照进足立区这宅院的花园里。
这是母亲的家族留下的遗产，建于昭和14年，是一座非常古老日式宅邸。
“渡边，起来了，你要迟到了哦！”母亲的声音每天准时传来，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闹钟，雷打不动。
“晓得了。”我迷迷糊糊的说，手指疼的要死。
我试图坐起来，但我发现我就是坐着的。睁开眼，面前开着的电脑和游戏界面，桌角堆着一瓶咖啡空罐子。
我也就明白为什么脑袋晕乎乎的，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喝了超多咖啡还熬夜到早上四点吧。
既然起来了，就要好好规划一下这个难得自在的周末。没有作业，没有“社会实践”——也就是临时工。
我在穿衣服的功夫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天的好去处。
趁着大好天气去涩谷的电玩城买最新的索尼PS4 Pro的CUH-7100系列，也算是不枉费父亲花了颇为高昂的价格送来的4K大电视机。
然后呢？再去TSUTAYA书店二楼的星巴克美美的喝上一杯现磨咖啡，然后一个人去区立北谷公园走上几公里，然后回来继续玩游戏。
多么美好的一天!
我完全忘记了昨天放学路上和朋友们吹的牛。
“渡边，你已经迟到了!”
母亲大声喊起来，嗓门大的连看宅院大门的老太爷都能听见。
“母亲，您就别瞎嚷嚷了。”我颇为不满的回应“今天是周末，我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诚，你昨天放学回来不是跟我说了吗？和修二，薰的约定——今天九点五十在学校门口集合，一起打车去涩谷买书。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
该死，我把这些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想起了昨天放学路上——夕阳下的北千住站前，中村拍着我的肩膀说“明天别迟到啊。”
薰则踢了我屁股一脚。
“敢迟到我就杀了你，诚酱。”她说，她向来说到做到。
看来今天我是非死不可了。我立刻涌现出一股悲壮的情感，就像和德川军战死到最后一刻的真田幸村似的。
我开始快速的收拾房间，穿衣刷牙。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忙碌，他的四周就飘满了时间的游丝。那些细线仿佛看得见，却抓不住——像铁锚沉入深海，一旦落下去，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等到忙碌突然结束，他才恍然惊醒：自己这是在哪儿？
我想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忙碌。我几乎只用了十分钟就完成了全部工作，但是瞧了一眼表，坏事，马上赶不上电车了!
走正门已经来不及了，恰好我知道一个应急的地方。我家紧靠着一个小巷，可以直接通往电车站。虽然墙快一个人高，但是我们家院子里种着一棵硕大的柿子树。
那里是我们家最快通往电车站的近道，我平时上课迟到或是什么急事都会直接从树上翻过围墙，走小巷去车站。
冲到院子，左脚一蹬，伸手扒住树枝，像猴似的翻过大树。
“渡边君，您又走这了？”看门的大爷慢悠悠的说，“您要注意安全啊，再急也不能把安全放后面。”
“谢谢您的提醒，大爷。”我奔跑着，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
冲进千北住站的时候，电车已经开走了。
“他妈的!”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看着电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骂了一句脏话。
下一班要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到时间我怕是会尸骨无存吧!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三秒，打车。只能打车。
从北千住到飞鸟高等学校，出租车计价器跳动的速度比我心跳还快。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钱包在哀嚎——这个星期的零花钱，就在这一趟报销了。
“师傅，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说:“这个点堵啊，小伙子。”每一个红绿灯，我都会急得要死。
总算是在十点十分之前到了。我走下车，耷拉着步子向坐在校门口长椅上的两人走去。
我该怎么说？抱歉吗？那也太虚伪了，我昨天可是自己吹的牛，说今天肯定不会迟到了。现在一切的结果，只能自己承担。
我看到了薰，她站在树荫下走来走去，是她不耐烦的标志。
中村抬起头，看见了我。他指了指薰，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啊，这个该死的家伙，我本来希望他可以给我求求情，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抛弃了我!
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走来。
“对不起，薰酱，我实在赶不上车。”我赔笑的说，看上去就像没有完成业绩在向领导求情似的。
她平时走路不会这么慢的。正常情况下，她应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然后直接动手。
我停下脚步，等着她越走越近。
脸上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标准的“我在生气”的表情。如果只看上半张脸，确实挺吓人的。
她的嘴角在微微颤抖，那种想努力压下去、但就是压不住的颤抖。像有人拿羽毛在她心上挠，她拼命忍住不笑，但肌肉有自己的想法。
“哎呀，我们的渡边大少爷来了？您少爷一定慢慢享用一顿法式早餐然后慢慢等着宝马轿车来接您吧？反正我们这些庶民就该慢慢等，哎。”
随后，她揪住我的耳朵，把我往中村那边拉。
“薰酱，这很疼哦。”我小声说。
她松开手，干脆直接给我屁股来了一脚，随后自己走向长椅，坐下。
中村和刚刚看到我似的，站起来，大声说:“哎呀呀，诚，你怎么又迟到了!这可不好。”
我颇为埋怨的看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
“我们去哪里买书？”
“我本来想去涩谷的TSUTAYA。”我说。
“无聊。”薰靠在长椅上，“那里人多得要死，而且都是游客。”
中村把玩着手里的咖啡罐，忽然开口：“不如去Bunkamura？”
“Bunkamura？”我愣了一下，“那个文化村？”
“对，涩谷的那个。”中村点点头，“里面不仅有书店，还有美术馆、剧场什么的。关键是，”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挪威的森林》里，渡边和直子经常见面的地方，就是那一带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薰手里的手停在半空。我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你认真的？”薰问。
“怎么不认真？”中村耸耸肩，“难得我们三个一起出来，去个有意义的地方不好吗？而且——”他瞥了我一眼，“诚不是最喜欢村上春树吗，书架上摆着五六本已经翻烂了的村上春树的书，对吧？”
“你要去玩二次元动漫爱好者的圣地巡礼那一套？多大个人了无不无聊？”薰咂咂嘴，不屑的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说得对。我喜欢村上春树。我尤其喜欢《挪威的森林》。至于《且听风吟》——我甚至没有耐心看完。
渡边和直子走过的那些街道，那些他们并肩散步、沉默不语的地方，我曾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
“我看诚酱怎么说。”薰把咖啡罐往嘴边送，“反正哪里买书都是买。”
两人同时看向我。
“那就Bunkamura吧。”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