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等待的人,总以为自己有权质问被等的人。———让-保罗·萨特《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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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的八点开始,我站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烦躁的摸着头发。匆匆忙忙的学生们总是会看我一眼,偷笑或者是面无表情的走开——我看上去就像一根木头,和个傻子一样站着。
八点的第一个五分钟,薰背着包从我面前走过,用看乞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颇为怜悯的说:“看上去你被人家放鸽子了,你还跟个木桩子一样站着干嘛,进来啊。”
“有些事情说了就肯定要做完,薰同学。”我焦躁的说,我已经开始后悔昨天为什么要提这个愚蠢的建议了。
“啧,诚啊,你是个好人,可惜就是死脑筋。”薰无奈的摇了摇头。
二十分钟过后,中村带着臂章急匆匆走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在干嘛,你这个家伙?马上要上课了哎!”
我把昨天的约定和中村说了,他摸了摸下巴。
“好吧,和同学促进关系是好事,信守承诺也是好事。”他随后语气一转,改成了颇为不快的语气“除非对方是一个不遵守诺言的混蛋。”
他在因为我对伊芙兰登生气。
“你去上课吧,她一点都不尊重你,诚。”他命令道“就让那个家伙因为迟到挨处分吧 ”
“我再信她三分钟。”我许诺“我保证三分钟一到就回班,不用劳烦你再偷偷把我的违规记录划掉。”
“行吧行吧,反正不差这一次。”
中村转身走了。臂章在他胳膊上晃了晃,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把我拽进去。
银杏树下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风吹过来,叶子还没黄,沙沙的响。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马上就打铃。
又过了三分钟,八点二十八。我盯着校门外的马路,看着最后一波迟到的学生冲进来。有人叼着面包跑,有人拎着鞋带边跑边系,有人慢悠悠走着,反正已经迟了,不在乎再多迟几分钟。
我就是个小丑。
我和个傻子一样等了这位美国小姐整整半个小时,饭团早就在口袋里冷透,腿已经麻木的不能自主。
最重要的是我可能要出名了:高中部二年级5班的渡边诚是一个为了讨好(美其名曰接触)一个新的转校生,导致自己因为迟到导致被处分的头号大傻瓜。
我想起她昨天说的“八点”——不,她没说过“八点”,她问的是“您几点到校”,我说“八点”,她“嗯”了一声。
这也不算是同意吧。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校门里走。银杏树的影子拖在我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
“嘶——唿——”
一声尖锐的呼哨传来,听上去就像美国的牛仔再驱赶牛群。
我转过身。
紫野千花正从坡道上跑下来,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藏青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手里拎着那个面包房的纸袋,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里,嘴里咬着面包,还晃来晃去的。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和昨天在社团教室一样的角度。那张脸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灰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她走到我面前,叼着面包,还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块,伸手送到我面前来。
“早。”她说。
我其实已经准备开口骂人了,我已经在脑子里的想到了好多如何侮辱这个美国佬的词汇,从种族歧视到刻板印象——现在看到她的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为什么和木头一样站着不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八点三十一,是点名的时间。
“你迟到了。”我说“你害得我要挨处分。”
“哦。”她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真是对不起,路上出了点小问题,我第一次在东京坐地铁,好像坐反了。”
这算什么理由?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坐反方向坐出三十分钟的误差。除非她是从千叶坐到了神奈川,再折回来。
我没说出口。因为她已经开始吃第二块面包了,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完全不像一个刚让别人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的罪人。
铃声又响了。不是预备铃,是正式的上课铃,拖长了音在校园里回荡。
“迟到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废话。”
“走吧。”她说,先迈了步子,往校门里走。
连句道歉都没有,人怎么能如此无礼。
藏青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鞋底蹭着柏油路面,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她走得不快,但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我跟上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我又提上去。
校门里已经没有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从教室里传出来的老师说话声和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经过二年级三班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薰坐在座位上,正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她没在看书,嘴在动,无声地问我:怎么样了?
我没法回答。千花走在前面,挡住了我的视线。
平冢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点名册,正在念名字。她看见我们从后门溜进来,眼睛眯了一下,但没停下点名。
千花走到靠窗最后一个位置坐下——就是昨天她在社团教室坐的那个位置的翻版,靠窗,能看见天空。她把面包袋放在桌角,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页。
动作熟练得像在这里坐了一年。
前排的佐藤三一转过来,小声问:“那个就是?”
“佐藤先生, 你最好把头转过来。”
佐藤三一缩了缩脖子,把头转回去了。
平冢老师继续点名,念到“渡边诚”的时候,我应了一声。她看了我一眼,在点名册上做了个标记——那个标记意味着“迟到”,意味着本周五放学前要交一份检讨书,意味着我的名字会出现在学生会的那本违规记录本上。
千花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面包袋里又掏出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视线始终在窗外,好像窗外的银杏树比教室里的一切都重要。
下课铃响的时候,薰从教室另一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上。
“所以?”她压低声音,“你等到了?”
“嗯。”
“她迟到了多久?”
“三十分钟。”
薰吹了声口哨,转头看了一眼千花的座位。千花正趴在桌上,黑色长发散在桌面上,像一片墨色的水渍。她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要是她还会更迟,你会怎么样?”
我竖起一根手指。
“一分钟?十分钟?你怎么还打哑谜?”
“一直等,我也许会一直等下去。”我郑重其事的说。
“哦?”薰饶有兴趣的扭头“这可不像你啊,迟到大王。”
“有些事情说了就肯定要做完。啊,来了,老师。”我站起来,就和耍了愚蠢小把戏被母亲发现的孩子一样走出去,等待一场小风暴。
“呵,这么照顾那个人?”薰冷笑几声,这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待遇。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弥漫着泡面和便当的味道。千花只是塞了几口面包就趴在桌上,长发散了一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班上并没有人对这个不说话的漂亮小姐有什么兴趣,哪怕他们在十几个小时前还在对此事津津乐道。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肩膀。校服的布料很薄,能感觉到她肩膀的温度。我轻轻推了一下。随后干脆轻轻捏住她的肩胛骨,猛然推一下。
做出如此无礼的动作,我还是下意识退了两步,我觉得她很有可能站起来对着我的鼻梁来一拳—————谁让这个怪胎让人实在难以琢磨。
她慢慢抬起头。黑色的长发从桌面上滑落,露出半张脸,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眨了一下眼。
“您有事吗?”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好像我刚刚捏住她肩胛骨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
“中村学长说,下午社团活动的时候要和你谈谈。”我尽可能挑选不太冒犯的词汇,“嗯,关于个人道德问题和.......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