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泉

作者:小白有个作家梦 更新时间:2026/3/11 11:19:36 字数:5277

后山并不高

从村口望过去,它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缓和的弧线,像一头趴着打盹的老牛。山腰及以上长满了松树和栎树,到了秋天就会变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黄;山脚以下是些灌木丛和野草地,村里人偶尔会去那里割些喂羊的草。

但后山从来不是个要紧的地方。

北境这片山区,最要紧的是土地。那块地能种麦子,那块地能种萝卜,那块地虽然贫瘠但是好歹能种点荞麦——这些是每一户人家心里记得死死的账。后山的土壤里碎石太多了,雨水存不住,种什么都长不好。老一辈试过了,后来就不试了。

所以后山就这么闲着。

闲着也挺好。春天的时候,满山的野花开得不管不顾,红一片紫一片的,没人看也照样开。夏天的时候,松树的香味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风一吹,整个村子都能闻见。秋天有野果,冬天有雪,一年四季安安静静的,像村子的一个梦。

没有人想过要梦见它。

——

这天的太阳很好。

是那种北境难得的,暖融融的太阳,晒在身上不烫,反而让人想伸个懒腰。马尔库斯·阿格里科拉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鸡在土里刨食,心里痒痒的。

“妈,我能出去玩吗?”

他妈妈坐在院子里晾衣服,头也没回:“去哪儿?”

“就……村里转转。”

“别跑远了,晌午回来吃饭。”

马尔库斯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跑。他跑出院子的样子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两条腿倒腾地飞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今年十二岁,是农夫老马尔库斯的独子。老马尔库斯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马尔库斯完全不像他。这孩子见谁都笑,跟谁都说话,村子里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

他先跑到村中心的井边,果然看见卢修斯和塞克斯图斯。

卢修斯是铁匠的儿子,比马尔库斯大两岁,长得壮实,说话也冲。塞克斯图斯比他俩都小,才九岁,是村里最瘦弱的孩子,总跟在他俩后面跑。

“今天去哪儿玩儿?”卢修斯问。

“不知道。”马尔库斯说,“随便去哪儿。”

塞克斯图斯说:“我爹说不能去河边,昨天上游涨水了。”

卢修斯嗤了一声:“你爹什么都管。那去哪儿?”

马尔库斯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他的目光落在村后的那道弧线上。

“后山去过吗?”

卢修斯愣了一下:“后山?哪儿有什么?”

“不知道,就是没有去过。要不去看看?”

塞克斯图斯有点害怕:“我娘说后山有野兽。”

“你娘还说井里有水鬼呢,”卢修斯推了他一把,“怕什么,我们有三个人呢。”

于是三个孩子就往后山走。

——

从村尾出去,穿过一小片菜地,再跨过一条干涸的水沟,就上了后山的缓坡。

路其实不太好走。没有正经的路,只有野兔和狐狸踩出来的小径,藏在杂草和灌木丛里。走了没多久,塞克斯图斯的裤子就被荆棘挂了一个口子。

“我娘要骂我了。”他哭丧着脸。

“骂就骂。”马尔库斯说,“回头我让我妈给你缝上。”

越往上走,树越多。松树、栎树还有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杂木,把阳光遮得只剩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变得潮湿起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和村里那种干燥的草木灰味完全不一样。

“这儿好凉快。”塞克斯图斯说。

“阴森森的。”卢修斯说,但他的眼睛发亮,“但我喜欢。”

他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追一只松鼠,一会儿摘几颗野果尝尝。野果酸得三个人直吐舌头,吐完又笑,笑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惊起几只鸟。

不知道走了多久,马尔库斯突然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

卢修斯和塞克斯图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前面的山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半埋在泥土里,长满了青苔。岩石与地面之间,有一道裂缝——说是裂缝,其实比裂缝宽,差不多有半人高,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洞。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山的嘴,微微张开着,等着什么走进去。

“好黑。”塞克斯图斯往后退了一步。

马尔库斯走近几步,蹲下来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雨后的石头,又像是很深的井,还像——

想什么?

他说不上来,但是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你们说里面有什么?”他问。

“熊。”塞克斯图斯说。

“熊才不会住在这么小的洞里。”卢修斯说,“可能是狐狸。”

“狐狸洞那里有这么深的风。”马尔库斯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进去看看。”

“不行!”塞克斯图斯声音都变了,“太黑了!”

“胆小鬼。”卢修斯说,但他也没动。

马尔库斯看看他俩,又看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就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小孩子发现了秘密的兴奋。

“要不我们比赛。”他说,“看谁走得远。谁走得最远,谁就赢。赢了的人,接下来一个月,输的人要帮他干活。”

卢修斯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塞克斯图斯快哭了:“我不想进去......”

“你不用走远。”马尔库斯说,“你就在洞口站着,我俩进去。”

比赛开始了。

马尔库斯第一个钻进去。洞口比他想象的低,他弯着腰,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往里挪。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手贴在他的皮肤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能看见一点——不是看见,是察觉到,前面有微弱的光亮,不知道是从哪里透进来了。

洞比外面看着深。他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洞口已经缩成一小块光斑,卢修斯站在那里,像个剪影。

他又走了几步,脚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蝙蝠的粪便,厚厚的一层。他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马尔库斯!”卢修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你还在走?”

“还在!”他喊回去。

回声在洞里滚来滚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重复他的话。

又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发现前面开阔起来。不再是狭窄的通道,而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有一间房子那么大。洞顶有裂缝,光亮就是从那里漏下来的,虽然微弱,但是足够看清楚周围。

洞的中央,有一个水潭。

水很清,清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普通的清澈,是那种让人看了会觉得不真实的水。潭底的石头是白色的,光滑得像被水磨了几千年,每一颗都看得清清楚楚。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凝固的镜子,映着从洞顶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天光。

马尔库斯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村里只有一口井,井水是打上来喝的,看不见样子。河里的水总是很浑浊,因为上游总有人洗衣服洗菜。但是这潭水—它像一块凝固的玉,干净得不像是自然的东西。

它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觉得不应该被看见。

他蹲了下来,用手碰了碰。水是冰凉的,但是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流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

他突然觉得有点渴了。

走了这么久,喊了那么多次,嗓子确实干了。他看了看那潭水,又想了想—这水真的可以喝吗?

应该能吧。这水这么干净,比井水还干净。

他俯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水,送到嘴边。

水很凉,凉得他牙酸。但咽下去后,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里慢慢化开,像含了一颗野果。他从来不知道水能有这种味道。

他又喝了几口。

喝完站起身,回头看看来路,洞口的光斑已经很远了。他得回去,不然卢修斯该着急了。

他转身离开。身后,那潭水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水底,有什么动了。

马尔库斯钻出洞口的时候,看见卢修斯和塞克斯图斯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一只虫子。那只虫子是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六条腿胡乱蹬着,翻不过身来。卢修斯用树枝把它拨过来,又拨过去,看着它徒劳地挣扎。

“你怎么那么久?”卢修斯站起来,把树枝随手一扔,“我以为你死里面了。”

“里面有个水潭。”马尔库斯说,眼睛还在适应外面的光亮。他眨了眨眼,“可漂亮了。”

“水潭?”

“嗯。水特别清,我喝了几口,还有点甜。”

塞克斯图斯好奇地问:“还有呢?”

“没了。就是一个水潭。”马尔库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不大,也就比他们的身子宽一点,黑黢黢的,像山体睁开的一只眼睛。他在里面走了很久,越走越深,越走越黑,本来有点害怕想回头了,但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他顺着光走过去,就看见了那个水潭。

卢修斯显然有点失望:“就一个水潭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宝贝呢。”

“可能以前有,被人拿走了。”马尔库斯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站在那潭水边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已经不在了。

三个孩子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没有风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林子里偶尔的鸟叫。那鸟叫声也显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走吧。”卢修斯说,“这也没什么好玩的。”

“去哪儿?”塞克斯图斯问。

“随便哪儿。反正不在这儿。”

马尔库斯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舍不得。那个水潭,那些白色的石头,那一点点从洞顶漏下来的光——它们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就等着有人来看它们一眼。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的地方。村子里的安静是假的,总有人说话,有鸡叫,有狗吠,有风吹过屋檐的响声。但那个洞里的安静是真的,是那种连灰尘落下来都能听见的安静。

水潭边的石头是白色的,和山里常见的青灰色石头不一样。他拿起一块看过,很轻,表面有细密的小孔,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却了的东西。他把那块石头放回原处,没敢带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石头应该留在那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走吧。”他说。

卢修斯伸出手,马尔库斯握住。然后另一只手伸给塞克斯图斯。三个孩子手牵着手,踩着松软的落叶,往山下走。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脚陷进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山林里的味道很重,腐叶的气息混着松脂的香味,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腥气,很淡,若有若无。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那些光斑随着风摇晃,在他们脸上、手上、衣服上移动。马尔库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光斑,觉得那光有点凉,不像太阳该有的温度。

马尔库斯觉得手心有点痒。可能是刚才在洞里沾了什么。

他没在意。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正好赶上晌午饭。

村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十几户人家沿着山脚排开,土墙茅顶,每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井在村子中央,井边的空地上晒着几床破被褥,颜色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一只黑狗趴在井台边上睡觉,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马尔库斯的妈妈已经把饭端上桌了——黑面包、咸菜、一碗稀稀的麦粥。老马尔库斯坐在桌边,看见儿子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是个沉默的人,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并不让人觉得严厉。他只是习惯了不说话。

“去哪儿疯了?”妈妈问。她把粥碗往马尔库斯面前推了推,碗边缺了个口,但不耽误用。

“后山。”马尔库斯坐下来,抓起面包就啃。面包很硬,得使劲嚼,麦麸卡在牙缝里,有点扎。

“后山?”妈妈愣了一下,手里端着另一个碗,停住了,“去那儿干什么?”

“玩。我们发现一个洞。”

“什么洞?”

“就是一个洞,里面有水潭。”马尔库斯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喝了口水呢,有点甜。”

妈妈不说话了。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

老马尔库斯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马尔库斯感觉到了,他停下咀嚼,看着父亲。

“别喝生水。”老马尔库斯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知道了。”马尔库斯说,然后又咬了一口面包。

他没说那水有多清,有多甜。他觉得说了他们也听不懂。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水从洞顶滴下来,滴在水潭中央,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潭边又荡回去。他就蹲在潭边看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些涟漪慢慢平静下来,水面又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他的脸,还有洞顶漏下来的那一点点光。他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光,虽然那光其实很弱,但在黑暗里,它就像一小片月亮落在了水里。

吃完饭,他跑出去玩了。

下午的太阳很好,村里的小孩都出来了,在井边的空地上追来追去。卢修斯和塞克斯图斯已经在那边了,还有几个更小的孩子,跑得跌跌撞撞的。马尔库斯跑得满头大汗,笑得最大声。他追着卢修斯跑,追上了就拍他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卢修斯在后面追他,追得气喘吁吁的。

他手心还是有点痒。他抽空看了一眼,手心有点红,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他没当回事,继续跑。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散了伙。各家的女人站在门口喊自家孩子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像傍晚的鸟雀归巢时的叫声。马尔库斯往家走,脚底很轻,身子有点乏,但很舒服。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马尔库斯又想起了那个水潭。

他想,等明天,再去找找那个洞。说不定走得更深一点,还能看见别的东西。说不定那些白色的石头后面还有路,只是他没发现。说不定那个水潭通着别的地方,只是他没敢下去看。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窗外,月亮很圆。山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松树的香味,吹过整个村庄。狗在井台边叫了两声,又停了。有人在远处咳嗽了一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黑暗中有东西在动。

在他喝过的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甚至没有气息。它只是在那潭水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久到那些白色的石头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

它等的是一个机会。

一滴水从洞顶滴下来,落在水潭中央。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潭边,又荡回去。但这一次,涟漪没有停。它们继续荡,荡出了水潭,荡上了石头,荡进了石头之间的缝隙,荡进了山体深处的裂缝。

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而在山下的村庄里,马尔库斯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也许是在梦里又看见了那个水潭。

他手心那块发红的地方,颜色正在慢慢变深。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但它照不进那个山洞,照不到那潭水。那潭水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天亮。

等待着那个男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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