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天文社活动室的玻璃窗,一个少女正把一个三脚架稳稳的立在窗边,长长的镜筒越过几栋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对准对面教学楼的教室窗口。银白色短发的林小丹微微弯下腰,一只眼睛贴紧镜头。镜片把遥远教室里的景象清清楚楚送到她的眼底。
视野之中,北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北泽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垂,每快要磕到桌面的时候,又猛地惊醒,慌忙抬起头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
她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安安静静窥视着那个占据了自己全部心神的少年。
这个镜头内的世界就是少女的全部,男孩没有救过女孩的命,也没有惊人的面貌。只不过是通过了那些平凡的陪伴将女孩拉出了那灰暗的世界。
林小丹的家庭条件其实并不差,但她小时的父母一心扑在蛋糕店的事业上面。为了心中的梦想,他们奔赴法国出差,一年到头在家停留的日子屈指可数。他们可以给女儿充足的生活费,可以将各式各样精致的礼物寄回家,会在微信上面叮嘱她按时吃饭,却从来没有真正静下心来,问过她会不会觉得孤单。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要物质条件足够充裕就算爱她。林小丹的考试常年稳居年级前列,这份光鲜的外壳,更加让父母放下心来。他们以为,成绩优异的女儿在学校理应受人欢迎,却完全没有看见外壳之下,那个正在一点点被消磨、被撕碎的内心。
优异的成绩,非但没有成为保护她的铠甲,反倒成了招致恶意的导火索。
刚升入高中的时候,林小丹不是一开始就封闭内心的。那时候的她,尚且还保留着一点点对友情的期待。课间的时候,她会鼓起勇气主动去找同班的女生搭话,小组作业的时候,也会主动承担最繁琐的那一部分工作。可她性格内向,不擅长玩笑打闹,反应总是慢半拍,很多同龄人之间流行的梗她接不上话。每一次尝试融入集体,换来的大多只是敷衍的应付,几句客套,转头就是疏离的避开。
慢慢地,教室里面的小圈子自然而然把她排挤在外。
午休的教室,女生们围坐成一大团,叽叽喳喳地聊明星、聊小说、聊班上的男生,笑声此起彼伏。
一开始她还会难过,会反复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刚才说话的语气不对?是不是自己打扰到她们了?她一遍一遍复盘自己的言行,拼命想要找到可以被别人接纳的办法。她学着模仿别的女生说话的语气,学着记住她们谈论的八卦,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尽量不去得罪任何人。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挤不进那些已经成型的小团体。
孤立,是慢慢发生的......
作业本会莫名其妙消失,过两三天又出现在垃圾桶的最底层;课桌抽屉里面时不时会被塞进去揉成团的废纸、踩扁的草稿纸;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所有人三三两两结伴散步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台阶上。
背后的窃窃私语更是从未停止。
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一阵议论飘进她的耳朵。
“你看,又是林小丹。”
“成绩好又怎么样,怪怪的,跟她待在一起浑身不舒服。”
“别跟她走太近,免得惹上麻烦。”
有时候会有胆子大的女生,故意走到她的面前,假意示好,套取她心里的想法,转头就把她说过的心里话添油加醋散播到全班,变成所有人拿来取笑她的谈资。等她察觉到,想要辩解的时候,所有人只会摆出一副“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的表情,把所有的过错全部推到她太敏感、性格太古怪上面。
霸凌也随之接踵而至。
书本被人偷偷涂抹乱画,水杯里面被倒进粉笔灰;放学路上会被几个女生堵在教学楼后偏僻的拐角,言语讥讽挖苦,故意撞她的肩膀,把她手里的书本一把扫落在地。
受了委屈之后,林小丹握着手机,拨通远在法国的父母的电话。她声音带着颤抖,吞吞吐吐,把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讲了出来。可电话另一头,父母却是这样说道
“爸爸妈妈这边现在很忙。你好好学习,把心思放在做题考试上面,不要总纠结同学之间的小矛盾。”
没有安慰,没有心疼,更没有想着要回来帮她处理问题。他们忙碌于自己的梦想,女儿的伤痛,在他们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别扭。
向老师倾诉,效果同样寥寥。老师会简单批评几句闹事的同学,可等老师转过身离开,那些恶意只会变本加厉。施暴的人会更加记恨她“打小报告”,手段变得更加隐蔽,让她拿不出任何证据。
周遭没有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同学疏远,老师难以依靠,最亲的父母远隔重洋,也无法理解自己。所有的委屈全部只能由林小丹一个人硬生生吞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数个放学之后的傍晚,偌大的家空荡荡。偌大的房子装修精致,却听不到一句家人的说话声。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安安静静吃完晚饭。
人心是不可信的,感情更是易碎的泡沫。她把自己的内心牢牢封闭上锁,不期待友情,也不期待被人理解。
等到高中快要结束,父母终于隐约察觉到女儿状态不对劲。每次视频通话,林小丹总是淡淡的,很少吐露自己的情绪。处理完法国的业务,急匆匆赶回国内,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时,却已经迟了。
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刻在了骨子里。
伤口裂开的时候无人包扎,等时间过去,就算表面结痂,底下也早已留下深深的疤痕。他们花时间陪她聊天,尝试关心她的生活,想要修补裂痕,可一切都为时已晚。林小丹可以礼貌地回应他们的关心,却再也无法向他们敞开自己的内心。那份迟到的关爱,已经抚慰不了长久浸泡在孤独与恶意里面的少女。
高中时代就此落幕。
高考放榜,林小丹考上本地这所大学。她没有要求父母陪同,执意要一个人前去报到。
大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大多由父母陪同,一家人说说笑笑,互相帮忙拎行李,商量宿舍、报道流程。
林小丹孤身一人。
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微微吹动,她拖着一只巨大沉重的行李箱,孤零零站在校门的广场上面。周围全是热闹的人群,可没有一个人和她有关。陌生的校园,陌生的面孔,完全未知的环境。
手足无措地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该往哪里走?报到处在哪个方向?宿舍要怎么登记?眼前一条条分叉的道路,每一条都指向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下意识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大学也会重演过往的剧本。以为自己依旧会是那个格格不入,无人理睬的局外人。
就在她僵在原地,几乎快要被无边的孤寂吞噬的时候。
一个陌生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那是北泽。
他刚刚帮另一个同学搬完行李,路过校门口,看见孤零零拖着大箱子、神色茫然的林小丹,便主动走上前来。
“同学,你是新生来报到的吗?需要帮忙吗,我带你去登记处。”
他伸出手,主动接过她那只沉重行李箱的拉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