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蚀骨铭》
第一章:画皮
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是在一场招魂的仪式上。
那时她还不是“苏晚”,她只是一具被遗弃在乱葬岗的无名女尸,胸腔空空,是被恶鬼掏走了心。是江时衍路过,用一支蘸着朱砂的毛笔,在她苍白的额头上画下了一双眼睛。
“想活吗?”那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问,声音像是从千年寒冰里捞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她太想活了,哪怕只是作为一具行尸走肉。
江时衍笑了,那笑容妖冶又残忍:“那就拿东西来换。”
他取走了她仅存的“痛觉”。从此,苏晚再也不会感到疼痛,无论是刀割、火烧,还是心碎。
作为交换,江时衍给了她一副“画皮”。那是用人皮制成的面具,能让她伪装成活人。他教她如何敛住尸气,如何模仿人类的呼吸,如何在这熙熙攘攘的凡间,做一个合格的“人”。
“记住,苏晚。”江时衍将画笔扔进铜盆,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是我的作品。你的魂是你的,但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喘气;我让你死,你得立刻烂成泥。”
苏晚低着头,看着自己重新长出的手指,轻声应道:“是,主人。”
第二章:烟火
江时衍给苏晚定下了一个规矩:每逢朔月之夜,必须回到他在城隍庙下的地宫,向他汇报这一月的“见闻”。
苏晚很听话。她学着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绣坊做绣娘,在茶楼听书,看人间百态。她虽然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却能看懂那些情绪。
她看到新婚夫妇在拜堂,新娘笑得羞涩,新郎笑得得意。
她看到穷书生在赶考,背着沉重的书箱,眼里却有光。
她看到老乞丐在街头死去,没人收尸,尸体很快就被野狗分食。
苏晚把这些故事讲给江时衍听。
起初,江时衍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但渐渐地,他开始问更多的问题。
“那个书生,他为何而笑?”
“那个新娘,她眼底藏着什么?”
苏晚答不上来。她没有心,没有痛觉,自然也体会不到那些复杂的情感。
“蠢货。”江时衍嗤笑,却总在苏晚转身离开时,将她带来的桂花糕悄悄塞进嘴里。
那是苏晚第一次尝到甜味。
直到那个上元节。
苏晚奉命去偷取太守府的一幅古画。她扮作丫鬟混进府中,却在后花园的假山后,看到了江时衍。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手持玉扇,正与一个名叫“婉兮”的女子猜灯谜。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亲昵地挽着江时衍的胳膊。
苏晚站在阴影里,手中的动作停滞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按照江时衍的命令,她应该悄无声息地取画就走。但她没有。
她看着江时衍。她发现,江时衍看那女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瞬间,苏晚的胸口——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
“噗通。”
她摔倒在地,画皮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肉。
“谁?”江时衍警觉地回头。
当他看到倒在地上的苏晚时,脸上的温柔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怒的阴鸷。
“滚出来!”
第三章:剜心
江时衍将苏晚拖回了地宫。
“谁允许你擅自行动的?”他将她摔在冰冷的石板上,眼底翻涌着苏晚看不懂的情绪,“谁允许你……窥探我的?”
“主人,我……”苏晚捂着胸口,剧痛让她无法言语。那种痛,比被掏心时还要难受千万倍。
“看来是罚轻了。”江时衍冷笑,手中凝聚出一柄漆黑的骨刀,“既然你不知分寸,那就把‘视觉’也还给我吧。”
骨刀刺向苏晚的双眼。
苏晚没有躲。她闭上眼,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然而,预期的失明并没有到来。只有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苏晚睁开眼,看到江时衍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鲜血。
“你……”苏晚愣住了。
江时衍手中的骨刀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苏晚,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苏晚,你什么时候……有了‘心’?”
苏晚茫然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那心脏的形状,竟与江时衍的一模一样。
“我……我不知道。”苏晚的声音在颤抖。
江时衍突然暴起,掐住苏晚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偷了我的心?你这卑劣的傀儡!”
“我没有!”苏晚拼命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对着别人笑……”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江时衍。
他怔怔地看着苏晚,看着她眼中滚落的血泪——那是尸身流泪的征兆,也是情根深种的诅咒。
良久,江时衍松开了手。
“苏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带任何戏谑或命令,“这颗心,是赝品。它会害死你。”
“那也是我的心。”苏晚倔强地抬头,“我想活着,也想……爱你。”
江时衍闭上了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那你就好好收着。”
那一夜,江时衍用自己的心头血,为苏晚重铸了“痛觉”。
“从今往后,你会有痛,会有苦,会有七情六欲。”江时衍的指尖划过苏晚的眉心,“但代价是,当你爱上我时,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苏晚笑了,那是她成为“人”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便爱。”
第四章:燃尽
苏晚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痛”。
江时衍不是人,他是上古凶兽“饕餮”的化身,以吞噬情感为生。他接近婉兮,是为了吞噬她充沛的爱意,以此来压制体内的凶煞之气。
苏晚知道了真相,却没有阻止。
她开始拼命地“爱人”。
她为江时衍绣制衣裳,一针一线,都带着她的心头血。
她为江时衍烹制羹汤,每一勺,都加入了自己的魂魄碎片。
她甚至在江时衍沉睡时,偷偷亲吻他的额头,哪怕每次触碰,都会引发天雷地火般的灼烧感。
她身上的尸气越来越淡,人味越来越浓,但生命力也在急速衰竭。
江时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停下,苏晚。”他第一次对苏晚吼道,“你想死吗?”
“不想。”苏晚虚弱地靠在他怀里,“但我更不想看你为了活下去,去欺骗别的姑娘。”
“傻子。”江时衍将她紧紧搂住,滚烫的眼泪滴在苏晚的颈窝,“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教你做人?为什么要让你尝遍人间烟火?”
“为什么?”
“因为只有像人一样去爱,才能骗过天道,让我这个凶兽,也能拥有一瞬的慈悲。”
江时衍低头,吻住了苏晚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也是一个诀别的吻。
“苏晚,我饿了。”
江时衍突然说道。
“我知道。”苏晚温柔地笑了,她握住江时衍的手,引导着那只手,刺向自己的心脏,“吃吧。吃下我的心,你就能彻底摆脱凶煞,变成真正的人。”
“不——!”江时衍想要抽回手,却被苏晚死死按住。
“江时衍,这是我自愿的。”苏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你说我是你的作品,那我就要做一件你永远无法复制的艺术品。”
“苏晚!”
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苏晚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黑暗的地宫中。
只有一颗鲜红的心,落在了江时衍的掌心。
第五章:余灰
江时衍没有吃那颗心。
他抱着那颗心,在城隍庙的地宫里,坐了整整一千年。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凶兽,他成了一个守墓人。守着一座空坟,守着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千年后,人间沧海桑田。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江南小镇,一家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
“话说那上古年间,有一凶兽名唤饕餮,偶遇一女尸,为其画皮,授其人情。那女尸感念其恩,不惜燃尽魂魄,只为换凶兽一世为人……”
角落里,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静静地听着。
他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他有了白发,有了皱纹,有了凡人的衰老。
听到动情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那颗心脏的温热。
“客官,您的茶凉了。”小二过来添水。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不喝了。”他轻声道,“她不在了,这人间,再无滋味。”
男人起身离开,走入烟雨蒙蒙的江南。
据说,后来有人在上元节的灯会上,看到过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罩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
每当有人问他,为何总是形单影只。
他都会回答同一句话:
“我在等我的债主,来讨回那颗被我弄丢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