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茧》
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是在一个所有人都忘记带伞的雨天。
那天她刚结束夜班,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医院,就看见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雨中,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面却诡异地悬停在空中,没有撑开。
“需要帮忙吗?”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他的瞳孔是罕见的银灰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苏晚愣住了。她认得这张脸——江时衍,这座城市最神秘的钟表匠,传闻中能修复时光的疯子。
“我没事。”苏晚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是医护人员对危险病人的直觉。
“你有事。”江时衍的声音像古董钟的钟摆,单调而精准,“你的时间,正在漏。”
他抬起手,指向苏晚的左手腕。苏晚低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腕表玻璃面竟然裂了,秒针在“12”的位置疯狂颤抖,却怎么也跳不过去。
“跟我来。”江时衍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金属。
苏晚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江时衍拉着她,走进了一条名为“回溯”的小巷。巷子很短,尽头却不是墙壁,而是一座巨大的哥特式钟楼。
钟楼的指针,全都停在午夜零点。
“你的时间,被人偷走了。”
江时衍把苏晚按在钟楼中央的检修台上。四周挂满了各种钟表,有的在倒转,有的在加速,还有的干脆停摆,发出垂死的滴答声。
“什么意思?”苏晚颤抖着问。
江时衍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轻轻放在苏晚胸口。怀表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圈旋转的星云。
“每个人出生时,心脏都会同步一块‘时之茧’。茧越厚,寿命越长。而你……”江时衍顿了顿,“你的茧,被人咬破了一个洞。”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脏位置,确实有一圈透明的丝线在缓缓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谁会偷时间?”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债主。”江时衍冷笑一声,银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戾气,“三年前,有个叫‘时守会’的组织找到我,让我修复一块破碎的时空。我拒绝了,他们就报复我——他们偷走我最重要之人的时间,让她在一天之内,从少女变成老妪,然后猝死。”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她听说过这个都市传说——三年前那位天才钟表匠的未婚妻离奇死亡,案件至今未破。
“现在,他们盯上了你。”江时衍的手指轻轻点在苏晚的眉心,“因为你的时间味道很特别,带着‘彼岸花’的香气。时守会的人,在找这种味道。”
“彼岸花?”
“那是……跨越生死的味道。”
江时衍说完,怀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他脸色一变,猛地将苏晚护在身后。
钟楼的门被暴力踹开。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枪口不是子弹,而是一圈旋转的时钟齿轮。
“江时衍,”领头人冷笑,“又抓到一个偷时间的贼?”
江时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护住苏晚,低声在她耳边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让我的血碰到你的伤口。”
话音未落,齿轮枪开火了。
那是一场荒诞的追逐战。
江时衍带着苏晚在钟楼里穿梭,周围的钟表在他们经过时纷纷爆裂。苏晚发现,每当江时衍受伤,他的血液滴在地上,就会开出一朵黑色的曼陀罗。
“你的血……”苏晚看着那些诡异的花。
“是毒。”江时衍喘息着,“时守会把我做成了一个活体炸弹。我的血碰到谁,谁的时间就会加速流逝。”
他带着苏晚躲进了一个巨大的落地钟内部。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彼岸花香。
“江时衍,”苏晚在黑暗中问,“你为什么帮我?”
钟摆的阴影里,江时衍沉默了很久。
“因为三年前,时守会偷走的,不只是我未婚妻的时间。”他的声音沙哑,“他们还偷走了一个婴儿的。那个婴儿,本该在昨天出生。”
苏晚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的时间味道,和那个婴儿的一样。”江时衍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苏晚,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从时间裂缝里掉出来的‘早产儿’。”
落地钟外,时守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时衍突然抓住苏晚的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血挤进她的掌心。
“啊!”苏晚痛呼一声。
“别动。”江时衍死死按住她的手,血珠渗入皮肤,带来灼烧般的剧痛,“这是我最后的‘时之茧’。用它,你可以回到三天前,阻止这一切。”
“那你呢?”
“我会变成这些钟表的养料。”江时衍苦笑,“这也是我的宿命。”
苏晚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答应我,”江时衍盯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回到过去,找到那个还没被污染的我。告诉他……别救那个婴儿。”
苏晚想问为什么,但血液已经彻底融入她的血管。巨大的时空漩涡将她吞噬,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江时衍在她耳边轻叹:
“还有,苏晚,别爱上我。因为爱上我的人,都会死得很快。”
苏晚以为自己会回到三天前。
但她错了。
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江时衍的未婚妻死去的那个夜晚。
她看见江时衍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个迅速衰老的女人。女人的脸从青春靓丽变成满脸皱纹,最后化为飞灰。而江时衍,在那一刻,心脏的位置突然裂开,钻出无数黑色的齿轮。
“时守会……”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抬头,银灰色的瞳孔直直看向苏晚所在的方向——尽管她此刻是透明的,是未来的幽灵。
“你来了。”江时衍对着空气说话,“那个偷时间的贼。”
苏晚震惊不已。他看得见她?
“我知道你想改变什么。”江时衍站起身,身上的风衣无风自动,“但有些时间,注定要被偷走。就像有些爱,注定要被诅咒。”
他一步步走向苏晚,每一步都踏碎地上的时间碎片。
“苏晚,你以为你是受害者?”江时衍冷笑,“不,你是诱饵。时守会用你的时间,钓出我这条大鱼。”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着黑色的齿轮:“与其让你在未来被他们利用,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晚想逃,却发现双脚被时间锁链缠住。
“江时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江时衍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的喉咙,“那你告诉我,三年前的那个婴儿,到底是谁?”
苏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江时衍的手指,正掐着她的喉咙,那是她自己的喉咙——不,那是三年前那个婴儿的喉咙。
她突然明白了。
她就是那个婴儿。
江时衍没有未婚妻,他只有她。他是她时间里的父亲,也是她命运里的囚徒。
“再见,苏晚。”江时衍闭上眼,手指收紧,“这次,我不会让你出生。”
苏晚感到喉咙碎裂,时间从伤口里疯狂流逝。在意识消散前,她看见江时衍眼角滑落一滴泪,那滴泪落在地上,开出一朵鲜红的彼岸花。
苏晚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值班室里。
手表完好无损,秒针正常跳动。窗外阳光明媚,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是假的。
她摸向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勒痕。而在她的心脏位置,多了一块冰冷的怀表——那是江时衍的遗物。
苏晚疯了一样冲出医院,跑到“回溯”小巷。
钟楼不见了。
那里只有一栋普通的居民楼,一楼是一家名为“时衍钟表”的店铺,招牌崭新,玻璃门紧锁。
苏晚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店内摆满了各种钟表,而在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是二十年前的江时衍。
他正在修理一块怀表,银灰色的眼睛专注而温柔,嘴角挂着苏晚从未见过的、温暖的笑意。
苏晚想推门进去,却发现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店主外出寻妻,暂停营业。”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苏晚明白了。她回到了江时衍寻找未婚妻(也就是未来的自己)的时间点。在这个时间线里,江时衍还不知道她会死,还不知道他会变成怪物。
“江时衍……”苏晚隔着玻璃,轻声呼唤。
店内的男人似乎听见了,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准确无误地对上了苏晚的目光。
他愣住了。
隔着时空的壁垒,隔着生死的界限,他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一点点凝固,然后碎裂。
“苏晚……”他隔着玻璃,无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手指颤抖着贴上玻璃。
苏晚哭了。她想告诉他别找了,别救那个婴儿,别爱上她。
但玻璃门上的“暂停营业”牌子,突然变成了“永久关闭”。
江时衍的身影,在店内缓缓消散,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苏晚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江时衍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爱上我的人,都会死得很快。
但在这个时间线里,江时衍还没爱上她,他却要为了寻找她,走向那个注定的死亡。
苏晚低头,看着胸口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致苏晚:若你回到过去,请杀了我。别让我,再一次看着你死。”
苏晚握紧怀表,指甲嵌入掌心。
她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虐恋,才刚刚开始。
而她,既是那个被偷走时间的受害者,也是那个偷走爱人生命的窃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