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衍录》
第一章：名为“江时衍”的错误
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是在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
那时她正踮着脚去够顶层那本《永乐大典》的残卷，却不小心碰倒了一整排书架。在漫天飞扬的尘埃里，她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时间静止的尘埃中，对她伸出手。
“小心。”他说。
苏晚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因为他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指针的怀表。
“你是新来的实习生？”苏晚稳住心神，接过他递来的书。
“算是吧。”江时衍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江时衍，是来修书的。”
他的工作是修复古籍。但他修书的方式很奇怪。别人用浆糊和宣纸，他却只用一根银色的钢笔，在破损的书页上轻轻划过。随着他的笔尖移动，那些虫蛀的孔洞会自动愈合，墨迹会重新浮现，连纸张的纹理都恢复如初。
“这是什么魔法？”苏晚惊叹。
“不是魔法，是‘时间回溯’。”江时衍晃了晃手腕上的怀表，“我能看见一本书在过去每一秒的样子。只要我想，就能让它回到最完美的那一刻。”
苏晚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有一天，她亲眼看见江时衍用那支钢笔，将一个打碎的青花瓷瓶复原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晚问。
江时衍正在修补一本民国时期的日记。他的笔尖停在某一页，久久没有移动。
“我是一个错误。”他轻声说，“一个被时间抛弃的人。”
第二章：日记里的眼泪
那本日记的主人是民国时期的一位女学生，叫林徽。
日记的内容很平淡，无非是上课、吃饭、和朋友逛街。但在某一页，日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滴干涸的墨渍，像一滴眼泪。
江时衍盯着那滴墨渍，看了整整三天。
“怎么了？”苏晚给他送咖啡。
“她在这一天消失了。”江时衍的声音很轻，“不是死亡，是‘被遗忘’。有人用时间回溯的能力，把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谁会这么残忍？”
“时间管理局。”江时衍抬起头，眼神里是苏晚看不懂的悲伤，“林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那个人违反了时间法则，所以，他的存在和他的爱人，都要被一同抹除。”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人……是谁？”
江时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日记合上，轻轻放在苏晚手里。
“苏晚，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一定要忘记我。”他说，“千万不要像林徽一样，在日记里留下一滴眼泪。”
苏晚想笑，却笑不出来。她觉得江时衍在说胡话。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江时衍站在路灯下，对着空气说话。
“我不能回去。”他对着虚空说，“我已经爱上她了。”
虚空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江时衍，你违反时间法则，与凡人相恋。按照条例，你和她的存在，都将被格式化。”
“我知道。”江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后悔。”
“你会后悔的。”虚空说，“当她忘记你的时候，你会比死还难受。”
第三章：时衍的代价
江时衍开始频繁地“消失”。
有时是几分钟，有时是几个小时。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会苍白一分，手腕上的怀表也会暗淡一分。
“你去哪儿了？”苏晚问。
“加班。”江时衍总是这样敷衍。
苏晚不信。她偷偷跟踪过他一次。
她看见江时衍走进了一家名为“时光当铺”的店铺。在那里，他用自己“存在的时间”作为筹码，换取某种东西。
“老板，再来一百年。”江时衍对当铺的老板说。
“你疯了？”老板是个瞎子，却长着三只眼睛，“你已经是半个虚无的人了。再当掉一百年，你会彻底消失的。”
“没关系。”江时衍摘下怀表，放在柜台上，“只要她能记得我就好。”
苏晚冲了进去。
“江时衍！”她抢在老板拿走怀表前，夺过了那块表。
怀表入手冰凉，像一块冰。苏晚翻开表盖，发现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那是江时衍的“存在证明”。
“你在干什么？”苏晚吼道，“你为什么要当掉自己的时间？”
江时衍看着她，眼里有愧疚，也有温柔。
“因为我不想被你忘记。”他伸手抚摸她的脸颊，“苏晚，我不是人类。我是时间管理局的一个bug，一个错误。我的存在是不稳定的。如果不定期‘充值’，我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点漏光。”
“那就不充了！”苏晚把怀表扔在地上，“我不稀罕！”
怀表摔裂了。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
江时衍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他看着苏晚，笑了。
“晚了。”他说，“我已经当掉了太多时间。现在，就算我想停下来，也停不下来了。”
第四章：格式化
江时衍消失的那天，是个雨天。
他没有告别，只是留下了一封信，和那本修复好的林徽的日记。
信很短：
“苏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找我，也不要难过。
林徽的日记里，最后那滴眼泪不是悲伤，是幸福。因为她知道，她爱过。
我也爱过你。
江时衍。”
苏晚疯了一样跑出家门。她去了图书馆，去了时光当铺，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但江时衍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江时衍是不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直到她遇见了时光当铺的瞎眼老板。
“他死了。”老板说，“不是肉体上的死亡，是‘概念’上的死亡。现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那林徽呢？林徽记得他吗？”
老板沉默了。他从柜台下摸出一本破旧的日记，递给苏晚。
那是林徽的日记。但日记的最后一页，不再是那滴眼泪，而是一行新的字迹：
“我遇见了一个叫江时衍的男孩。他说，他愿意用自己的一生，换我一个记得。”
苏晚的眼泪砸在日记上。
她终于明白了江时衍的牺牲。他不是用自己的一百年换她的记忆，他是用自己的“存在”，换林徽的“被遗忘权”，顺便……也换走了苏晚的“遗忘权”。
第五章：唯一的记忆
苏晚成了世界上唯一记得江时衍的人。
她开始像林徽一样，写日记。
她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图书馆，写他修书的样子，写他笑起来时虎牙的样子，写他消失那天雨水的味道。
她写了一千页，两千页，三千页。
但日记本越来越薄。因为随着时间流逝，苏晚的记忆也在衰退。她开始记不清江时衍的眼睛是什么颜色，记不清他的声音有多好听，甚至……记不清他的名字。
“江……江什么？”她对着镜子练习，“江……”
她想不起来。
她开始恐慌。她害怕自己也会像林徽一样，最终只留下一滴眼泪。
在她快要彻底忘记的前一天，她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块新的怀表。没有指针，表盖上刻着一行字：
“给苏晚，最后的礼物。”
苏晚按下按钮。
怀表里传出了江时衍的声音。那是他提前录好的，用尽了最后一点“存在”换来的声音。
“苏晚，你好呀。”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快要忘记我了。”
“不要害怕。忘记不是背叛，是解脱。”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录音停顿了一下，江时衍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其实，我不是被时间管理局追杀的逃犯。”
“我是……时间管理局的刽子手。”
“我的工作，就是去格式化那些违反法则的人。但在遇到你之后，我第一次对工作产生了厌倦。”
“我厌倦了看着别人相爱，然后亲手把他们分开。”
“所以，我选择格式化我自己。”
“苏晚，我爱你。这是我从时间里偷来的，唯一一件不会被归还的东西。”
录音结束了。
怀表停止了走动。
苏晚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醒来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江时衍。
她看着桌上的怀表，觉得很陌生。她不知道是谁送给她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她随手把怀表扔进了抽屉。
抽屉深处，那块怀表静静地躺着，指针永远停在“10:05”。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