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自地心深处的恐怖悸动,瞬间将我从狮鹫背上颠得几乎飞了出去,幸好赫克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可就连他这位精英法师,此刻也是面无人色,维持狮鹫飞行的魔力都变得极不稳定,我们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着,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
“轰——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脚下。
我们脚下的万蛇之湖,那片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浑浊水域,在短短几秒钟内,湖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凭空抽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沸腾、蒸发,化作漫天滚烫的蒸汽。
紧接着,干涸的湖床中央,大地如同一块脆弱的饼干,被暴力地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那裂谷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连接着世界的尽头。
还没等我们从这天崩地裂的景象中回过神来,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从那道漆黑的峡谷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团什么东西?
我无法形容。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流动的、被高度浓缩的纯粹黑暗。
无数扭曲的阴影在其中翻滚、尖啸,仿佛囚禁了成千上万个痛苦的灵魂。
仅仅是它的存在,就让周围的光线和空间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连赫克托身上那层淡金色的护身魔力,都开始像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
所有人体内的魔力,在这一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变得滞涩、冰冷,难以调动分毫。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我下意识地转头,正好看见我的好堂兄凯尔,以及他那几个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亲卫,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他们的狮鹫上坠落。
不,那不是坠落。
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在那团纯粹黑暗逸散出的能量余波中,被无声无息地分解、消融。
铠甲、血肉、骨骼,一切有形之物都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尘埃,连一丝血迹都没能留下,就那么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凯尔脸上那傲慢与愤怒交织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纯粹到极致的恐惧上,然后和他的身体一起,烟消云散。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仿佛所有观众都被这超越想象的一幕吓得忘记了呼吸。
【……】
【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人……蒸发了?】
【这他妈是什么特效?
这是我能在地球上免费看到的东西?
我开始怀疑我的人生了。】
我的人生也快被怀疑没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净化协议”的真面目?
净化掉地表上的一切活物?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通过那台巨大机甲的扩音器,响彻云霄。
“瑶瑶!快跑!这东西在自己动!我控制不了它!”
是哥!
我猛地回神,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台名为“净化者”的机体上。
只见它第一次完全站直了身体,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钢铁山峰,双臂在身前交叉展开,形成了一面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巨大护盾,将我们这几十号人堪堪护在身后。
那团恐怖的黑暗能量体逸散出的第一波冲击,狠狠地撞在了护盾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
护盾剧烈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驾驶舱内,我看不清哥的脸,但能从他那痛苦而压抑的声音里,听出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折磨。
“一个温和但毫无感情的AI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神骸已苏醒,本机将自动执行最终预案。’”
AI?最终预案?
电光火石之间,我强迫自己从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中挣脱出来。
不行,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我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哥唯一的希望!
我死死盯着直播间右上角的悬浮镜头,那是我唯一的“上帝视角”。
我拼命将画面拉近,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暗影能量,试图看清那团“神骸”的核心。
在那片极致的黑暗中心,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暗影能量的银色微光。
虽然一闪即逝,但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什么?突破口?
“哥!你听我说!”我抓起身边的通讯水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确保自己的声音能穿透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你问你的那个AI,这团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的能量核心,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清晰地传到了机体那边。
几秒钟的死寂后,机体内部传来了AI那冰冷、平铺直叙的回答,这一次,它的声音通过机体的主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进了我的直播间。
“根据本机资料库分析,此‘神骸’为终焉神陨落后,其神格碎片与本世界混沌魔力源结合,形成的失控能量聚合体。其神格碎片的能量签名,与帝国皇室血脉的源头——降临者‘黎萍’,完全一致。”
黎萍。
当这个名字从那台冰冷的机器口中吐出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身边的赫克托,身体猛地一震,那张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恍然。
那是我妈的名字。
是我那个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只存在于照片和家人回忆里的母亲的名字。
也是这个日不落帝国历史上,被奉为神明、被写入所有史诗与法典的第一位降临者的名字。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这里会被列为帝国最高等级的禁区,为什么皇室严禁任何人靠近,为什么哥的DNA能激活这台“净化者”机体……
我终于明白凯尔临死前那句“亵渎神迹”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我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对抗的外部敌人,这是我们家……是我妈,留下的烂摊子。
那个所谓的“神骸”,这个差点把我们所有人团灭的恐怖能量体,说到底,是我“外婆”的遗产。
这个认知,比任何怪物都让我感到荒谬与无力。
【我操,信息量过载了,我CPU烧了家人们。】
【等一下,黎萍?
这不是瑶瑶她妈的名字吗?
之前直播里提过一嘴的!】
【所以……这个终极BOSS,是主播她外婆???
这什么地狱笑话剧情啊!】
【反派竟是我自己(的家人)?
这剧本绝了!
凯尔公爵死得好冤啊,骂了半天异端,结果异端的源头就是他效忠的皇室血脉……】
“轰!”
又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净化者”机体身前的能量护盾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AI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急促的警告意味。
“警告!机体能量剩余15%,即将达到不可逆损伤阈值。护盾预计在17秒后完全崩溃。”
17秒。
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只剩下17秒的倒计时。
赫克托和剩下的骑士们脸上已经是一片死灰。
面对这种神明级别的力量,任何魔法和武技都显得像个笑话。
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只有我,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血……
血脉。
AI说了,神骸的能量签名,与我妈的完全一致。
而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和她、和这个“神骸”同源的血。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再次像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赌一把!
“赫克托!”我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解除对我身上所有防御和禁制类的魔法!快!”
赫克托愣住了:“殿下!您要做什么?这太危险了!”
“别废话!照我说的做!”我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命令!”
赫克托被我的气势震慑,虽然满眼不解和担忧,但还是迅速地念了几个简短的咒语,解除了加持在我身上的几层防护法术。
几乎是在魔法护盾消失的同一瞬间,我抽出腰间那把用于装饰的礼仪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自己的左手手掌,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骨的疼痛传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我没有理会伤口的疼痛,而是将流淌着终焉神血脉的血液迎空洒去,任由它们在狂暴的能量气流中化作一片血雾。
与此同时,我用意念对系统下达了最后一个指令。
“系统!开启直播间最大功率的信号广播功能!把我的声音,我的生命信号,给我开到最大,对准那团黑雾!”
做完这一切,我迎着那足以撕碎一切的能量风暴,张开双臂,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对着那团狂暴的黑暗,高声喊道:
“看着我!”
“我在这里!”
“你的血脉——在这里!”
我的声音,混合着我血液的气息,通过系统的广播功能,化作一道无形的信号,精准地刺入了那团混沌能量的核心。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团原本还在疯狂攻击“净化者”机体的暗影能量体,那狂暴到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陡然间,停止了所有的攻击。
死寂。
整片天地间,只剩下能量风暴刮过的呼啸声。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团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暗,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半空中那个渺小无比的我。
它仿佛一头被浓郁血腥味吸引的、沉睡了万年的洪荒巨兽,终于从无尽的混沌中苏醒,找到了它真正感兴趣的、唯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