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这三个字不是我说的,是我哥,桑延。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星海大厅里炸开,带着一种野兽般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他根本没看高高在上的女皇,通红的眼睛死死锁着我,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走!我们回家!”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里的一切,这狗屁的狱卒,狗屁的世界,都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回家!”
他拽着我就往来时的那扇圆形巨门拖。
我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那股熟悉的、不容置喙的保护欲,让我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醒。
回家……他说得多么轻易。可我们回得去吗?
我的外婆,塞拉菲娜女皇,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甚至没有出手阻拦,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我哥那徒劳的挣扎。
“没用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无形的锁链,将我们钉死在原地,“在继承人做出最终决定之前,皇室最高法则已经封锁了整个控制中枢。除非桑念初选择坐上王座,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直到七十二小时后,‘终末净化序列’启动。”
桑延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攥着我的手,缓缓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我们刚刚走进来的、此刻却严丝合缝的圆形合金门。
他尝试着去推,去砸,那扇门却纹丝不动,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那份想带我逃离绝境的决绝,反而像一根绳索,把他也牢牢地捆死在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颓然地松开了我的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缓缓滑坐在地。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基甸上尉,强迫自己从那颠覆世界观的真相中冷静下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下意识的、代表他正在高速思考的动作,随即用他那标志性的、不带感情的分析师口吻,向着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央问道:“734号AI,我有一个问题。”
“基甸上尉,请讲。”AI那温和又不失逻辑的电子音回荡起来。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基甸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任由‘终末净化序列’在倒计时结束后自行完成,会发生什么?根据定义,‘净化’意味着彻底清除,这个星球,以及其上的所有神骸,是否会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消失?”
这个问题,也是我最想问的。是同归于尽,还是一了百了?
AI沉默了大约三秒,似乎是在进行一次极为复杂的推演。
随后,我们面前那片浩瀚的星图瞬间变换,一颗蔚蓝色的、与地球有七分相似的星球模型出现在中央。
【模拟开始。】
【‘终末净化序列’启动。行星级高维能量场开始收束……】
星球模型的表面,亮起了无数密集的、如同蛛网般的金色纹路,那是净化的能量在蔓延。
【警告:侦测到十二处高浓度‘噬界者’残余能量(神骸)产生剧烈共鸣反应。】
星图上,十二个红点骤然亮起,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净化能量场持续增强,对神骸碎片形成高压刺激……刺激阈值突破临界点……神骸碎片开始强制融合!】
那十二个红点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开始疯狂地朝着彼此汇聚。
它们拖着长长的红色尾迹,在星球表面横冲直撞,最终“砰”地一声,在星球的赤道位置,撞在了一起,融合成了一个巨大、丑陋、搏动着的暗红色肉瘤。
【融合完成。‘噬界者’聚合体诞生。】
【聚合体正在吸收净化能量,进行超光速进化……已生成初步自我意识……意识形态判定:绝对敌对。】
【模拟结束。】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一个庞大到横跨整个星球的暗红色怪物,正在缓缓地睁开它那布满血丝的、充满恶意的独眼。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冻僵了。
我们面临的根本不是拯救世界,妈的,我们是在阻止一个宇宙级克苏鲁邪神的诞生!
这烂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烂一百倍!
我推开还想说什么的桑延,一步步走到女皇面前,直视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金色眼眸。
我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因为我知道,那些都没有意义。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妈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黎萍。她当年,为什么拒绝坐上王座?”
女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又或是一丝悲哀。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734,调出编号003号最高权限加密影像。”
“指令确认。”
一道全息光束从天而降,在我们面前投射出了一段略带雪花噪点的立体影像。
影像里,一个和我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英气逼人的女人,正站在同一个王座前。
她浑身是伤,漂亮的战甲破破烂烂,嘴角还挂着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就是我的母亲,黎萍。
“骗子!”影像中的她,对着那光芒柔和的王座怒声咆哮,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与不甘,“这根本不是什么守护!这是一个用希望包装起来的谎言!一个永世监禁的陷阱!”
她剧烈地喘息着,似乎在跟什么无形的存在对话:“我不会选的!我绝不会用我女儿的未来,去填补你们犯下的错!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恒星,脸上露出一个决绝而灿烂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第三条路!”
话音刚落,影像画面开始剧烈地扭曲、闪烁,刺耳的电流声淹没了一切。
在一阵炫目的白光之后,影像戛然而止。
第三条路……
我死死地盯着母亲最后那个笑容,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我试图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理出头绪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整个地下中枢的剧烈震动,将我们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了现实。
“轰——!”
首席宫务大臣阿利斯泰尔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的紧急通讯投影强行切入到主屏幕上,背景是混乱的火光和奔跑的卫兵。
“陛下!不好了!”他语速极快地报告,“瓦莱里乌斯公爵通过帝国全境广播,宣称您与桑念初殿下勾结异端,意图毁灭帝国,是帝国最大的叛徒!现在……现在他正率领帝国禁卫军,强攻地下中枢!他声称要‘清君侧’,‘拯救帝国’!”
话音未落,我们身后那扇坚不可摧的圆形合金门,突然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巨响。
一道巨大的、仿佛被烧红烙铁烫出来的赤红色印记,在门板中央缓缓浮现、扩大,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外面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前有宇宙邪神即将苏醒,后有叛军堵门喊着要“清君侧”。
头顶上还悬着一个七十二小时后就要把大家一起打包带走的净化倒计时。
这他妈是天胡开局……啊不,是天崩死局。
我看着那扇越来越红的合金门,听着外面传来的密集能量炮轰鸣声,又转头看了看我哥脸上那份宁死也要护我周全的决绝,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片璀璨的星图和中央那个美丽又致命的封印王座上。
牺牲我一个,拯救全世界?
或者,大家一起玩完?
我桑念初,不选。
我妈没选,我也不会选。
我猛地转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冲向了主控制台。
“我拒绝。”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我拒绝成为祭品,也拒绝坐以待毙。”
我的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飞快地划过,调出了那个代表着整个行星防御体系的最高层级操作界面。
我深吸一口气,对AI下达了一个谁也未曾想到的指令。
“734,‘终末净化序列’既然是行星级的防御系统,那么,检索其核心代码,确认它是否具备对内清除功能。通俗点说,它能不能像一把手术刀一样,进行精准的、小范围的对地攻击?”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婆的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
AI沉默了足足五秒,这在它的运算史上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漫长延迟。
最终,它那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仿佛被强制解锁的生涩,缓缓响起。
【检索完成。
在系统底层逻辑中,存在一个隐藏的‘外科手术式打击’协议。】
【该协议权限等级为:创始。从未被激活过。】
找到了!
我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那一行行充满了危险气息的代码,心脏砰砰狂跳。
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是我反击的武器。
但也可能,是一个会提前引爆整个净化序列,让我们所有人瞬间灰飞烟灭的——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