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我找遍了所有角落,终于在教学楼的天台找到了兰尘殇。
他倚在天台的栏杆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方操场上集队的学生,漆黑的风衣让他几乎融进了照射进栏杆的阴影里,只有雪白的头发随着微风飘荡。
看到他安然无恙,我悬着一节课的心终于落地。同时一股无名的怒火“噌”的窜了上来。
“兰尘殇!”我走到他旁边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听到我喊他的名字,兰尘殇望向了我,宝石般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倒映着我的焦急,却折射不出任何属于他的情绪波澜。 “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很在乎你去了哪里?刚刚体育课老师一遍遍的确认你的行踪,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玩消失……”我将课上的焦虑和寻找的辛苦一口气的道出来,越说下去,我就感觉越委屈。
可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然后在我说话的间隙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什么是“没必要”?是没必要去上课,没必要出现,还是说……没必要让我找到他?
我所有质问的力气,仿佛在这瞬间被抽空,就连一开始燃起的怒火,都被他眼中死寂的湖水彻底浇灭。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好不好?”
我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像过去那样捧住他的脸,但手伸到半空却僵住了,最后只是无力地垂下。
“是因为成绩的事情吗?”我想起了之前他上课时看成绩单的举动,“只是入学考而已,如果你有不懂的,我可以慢慢教你的,就从简单的开始——”
“我不在乎这个。”他冷冷地打断了我,“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来处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无论我再怎么关心,再怎么伸手,都被他一遍遍的推了回来,平日里那种隔阂感,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变作布满荆棘的高墙。
我感到自己的掌心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低头看去,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早已在那堵无形的高墙上,蹭得鲜血淋漓。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一个人躲在这里,将所有在乎你的人都拒之门外吗?”我的声音因愤怒变了调,“我知道那场政变给带来的伤害,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够把这半个月来的苦闷都倒出来。我不是你的敌人,兰尘殇,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维艰,为什么现在反而封闭自己?”
我急切地期待着他能够像过去那样靠近我,然后轻声向我阐述内心。但他只是默不作声的转过头去,仿佛将我的话语连同我本人的存在一同否定了。
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是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耐心”的弦。
“好……好!”我猛地后退两步,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既然你执意自己处理,那就你自己来吧!”
他似乎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低垂的眼帘往上抬了抬。
“我这半个月来的努力,到底算什么?”话语被哽咽掐断了喉咙,我只能深吸一口气,却被滚烫的泪水抢先一步,“我一直都在猜,猜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变回了过去的样子。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朝思夜想,想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一点。
“结果呢?到头来不过是在自言自语,除了你的‘无所谓’、‘没必要’,我什么都没得到!”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将我最后的尊严与力气碾碎成沙子,揉进这尖锐的质问里,“兰尘殇,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因我的质问微微的蜷缩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变化实在太快,快得像是我咆哮后产生的错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筋疲力尽的沙哑,“我不是圣人,兰尘殇。就算我们在一起,我也不可能做到永远热情和主动。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那就随便你吧!”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的朝天台门走去。就在推开门的前一秒,微风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千叶——”
不,肯定是幻觉吧,一定是的。
……
门,关上了。
那声音并不响,却像一颗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兰尘殇的心防。待铁门不再呜咽,整个世界骤然变得安静,静得兰尘殇能听清胸膛内如擂鼓般的心跳。
“得喊住她。”
这个念头如条件反射般窜起,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给压了下去。就算喊住她,自己又能用什么把她留下?是那双沾满鲜血的手,还是那具早已被时代抛弃的糜烂的灵魂?
“我……到底在做什么?”
之前充斥在耳边的,寒千叶带着哭腔的质问、决绝的呐喊,此刻都化作了嗡鸣的余响,震得兰尘殇双腿发软。
“那样的我,本就不应该融入群体吧。”
他闭眼仰头,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狰狞面容临死前的嗤笑。哪怕自己当时的目的是为了救她,归根到底也是通过夺取另一个生命的方式来完成私心。
但是为什么,这一次自己却没法做到兜底呢?明明过去那么多困难都能靠自己摆平……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方才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轻微的声响。刚才寒千叶看到的那一丝蜷缩,其实是他用力克制情绪产生的余波。
“这副躯壳,其实早在长老会垮台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一起糜烂了。”他低声地呢喃着,“可现在,我却像一具忘记腐烂的行尸,混在鲜活的人群里惶惶终日……瀚林渊,这是你留给我的惩罚吗?”
低头看去,搭在栏杆上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
“不,不能这样下去了。”兰尘殇用力地摇了摇头,“我得想办法,毕竟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
可是当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千叶现在很生气吧。”想到刚才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兰尘殇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耷拉着脑袋。如今寒千叶转身离去,他才惊觉自己早已习惯了那抹温度带来的指引。此刻的他像一枚被遗弃在**上的航船,失去了定位方向的航标。
至少,得迈出“讲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