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姐,你怎么了?”
晚上回到宿舍,雾月泷似乎察觉了我的异样,担忧地探头。我擦了擦哭得有些发红的眼眶,努力挤出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笑容:“没事,就是和兰尘殇吵了一架。”
“啊?他惹你生气了?”雾月泷瞪大了眼,“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话都不说”我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无论我怎么去主动,他都有意的避开,现在的我和他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根本就看不透。”
讲到这里,我握笔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我其实也很后悔当时政变为什么一个人倒下了。如果那时我能够在他的身边,或许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雾月泷将手肘放在桌上,一边转笔一边思考:“以前雨觞也逃着我私下解决问题,依我看兰尘殇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想让你操心的问题。”
接着她又问:“兰尘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半个月前吧。”我回忆道,“从清理瀚林渊家邸结束后,他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经常一个人独自跑出去,有时候叔叔阿姨为了我着想还会和他起冲突,家里不时充斥着火药味。”
“嗯……”听完我的讲述,雾月泷若有所思,拿过草稿纸边写边问:“除了回避你以外,他有没有和你提出过分手这种问题?”
“没。”我摇摇头,“平时和他一起吃中午饭都没有远离我,但也只限我们独处,平时在教室里就隔得很远。今天吵完后,我隐约听到他好像在喊我的名字。但是我气头上,就没有过多留意。”
“那当时你气头上的原因是‘冷暴力’对吗?”
“是啊。”
雾月泷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在纸上继续写画,而是将手中的笔转得更快了——这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过后,她停下笔,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这可能是回避型依恋的症状。”
“‘回避型依恋’?”
“嗯。”雾月泷点点头,“从千叶姐你刚才的描述看,兰尘殇很可能是得了心理疾病。或者说从很久以前就得了心理疾病,只是这次政变加剧了这种疾病。”
“怎么会……”
雾月泷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了一切表象。我猛地站起身,随即一阵晕眩袭来,又无力地跌坐了回去。
原来是扎根心底的病痛……
“我应该早些发现的。”
“这不是你的错,千叶姐。”雾月泷的手轻轻地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你已经很努力的去温暖他了。只是他内心的寒冬,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漫长得多。”
“以前我窥探过兰尘殇的内心,他当时就已经和瀚林渊认识了。”我回想着过去在他记忆里的体验,“有时候他入睡时,还会喃喃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类的话,现在看来,他还是没能走出阴影。”
“我相信兰尘殇不是那种冷血的人,现在他应该也在找方法破局。”雾月泷解开手腕上的绑带,露出一道淡淡的疤痕,“以前我也因为对雨觞的堕落无能为力到把气撒到自己身上。我们都有需要愈合的伤,这不是谁的错。”
“雾月泷……”
“或许,你可以先让他看到,你也不是永远坚强的。让他感觉到‘被需要’,可能比一昧地‘给予’更重要。”雾月泷搓了搓手腕,重新把绑带缠上,“现在的你们或许需要一定的空间来冷却,他干他的,你做你的。”
“啊,当然,如果他主动找你的话,可以适当的帮一下。”雾月泷微笑着补充道,“男孩子嘛,不肯拉下脸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跟着雾月泷一起笑了起来,“说出来好受多了,谢谢你雾月泷。”
写完作业,我洗了个热水澡,试图今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当我拿着浴巾走到阳台,正准备将它挂起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晾衣架上一个熟悉的物件——
——兰尘殇的录音条。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连忙把浴巾挂好,迅速跑到床边将它拿起。除了录音条,下面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打开来看,里面写了一段话:
“对不起千叶,这半个月来让你操心了。我想了很久,还是把瀚林渊留给我的遗言交给你听听,我知道这很突兀,但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这风格很像他,嘴笨笨的。
“啻离夜。”我拿着兰尘殇的录音条敲了敲啻离夜的宿舍门,戴着焊工头盔的他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问道:“姐姐穿着睡衣找我,是有什么不情之请吗?”
“兰尘殇给的。”我把录音条拿给他看,“你这里应该有播放机吧?快帮我听听里面是什么内容。”
“哦,老式录音条,这玩意对我这种人来说可是老古董。”啻离夜摘下头盔打量着,“刚好我前两天从跳蚤市场弄了一个过来,不介意的话进来听听?”
作为理工生,啻离夜的房间除了生活必需品,堆着的都是和机动甲胄有关的零件。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进了门我还是被尖锐的金属味刺激得皱起眉头。
“在哪里呢……哦,找到了。”他从杂乱的工作台里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播放机,对着接口处轻轻吹了吹灰,接着又用沾着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插槽,“应该还能用,试试吧。”
我把录音条插进凹槽里,伴着机械转动,喇叭传出了一个平淡的少年声——瀚林渊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兰尘殇。当你能听到这段录音,或许代表我已经被你杀死了吧。”
“回到帝陵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到这里看看那个混蛋老爸。可他早就因郁郁寡欢而死,留给我的只有他的遗书。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帝陵已经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完全吞噬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在看到遗书时,我曾想过哭泣、喊叫、甚至打砸。不过我什么都没做,一个人坐在外面的躺椅上愣神。
“现在待在这和姐姐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我的心少有的平静了下来。仿佛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她还在我身边。
“我不恨你,兰尘殇。我们走到今天的这一步,完全就是帝陵咎由自取。彼此的交锋,也只是经历的不同导致的冲突。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禁闭室里教你特质,跟着你一起戏耍看门的教官。有朋友的日子,倒也不赖。”
……
“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听完录音后,啻离夜双手枕在脑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或许兰尘殇自责的地方,就是没能让瀚林渊走出他姐姐死去的阴影吧。”
“他羡慕兰尘殇周围的朋友,而兰尘殇也希望他能够像过去那样和自己做朋友。”我闭上眼,仿佛再次看到了躺在夕阳下的兰尘殇。
那个时候,他是否在想自己能够代替瀚林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