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交流会。
第一次听到它时，还是在一年前，那一个尚未分崩离析的、普通不过的学校里。
到了那个日子，每个班级都会通过比武筛选出三位佼佼者与其他学校的学生进行武斗，以此达到“以武会友”的效果。
“兰尘殇。”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寒千叶走到我的座位旁，担忧地看着我，“你的脸色不太好，是发生什么了吗？”
“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我对她露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容，没坚持多久嘴角不自觉地垂了回去，“交流会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嗯，两周后吧。”她颔首道。
“两周……也很快了。”
“你刚刚说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寒千叶坐到我身边，把话题搬了回来，“能和我说说吗？”
“我以前，参加过类似的活动。”我看了眼缠在右腕上的绷带，慢慢地讲道。
“在长老会还未垮台之前，存在过一个名为‘古老试炼’的血腥比武。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朔夜一统帝陵的时代之前，据说在那个时代，帝陵的各个部族为了争夺领地，彼此之间都是兵戈相见。即便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都会有上千人死伤，若其中有暗魇参加，那么死伤的规模还会更大。
“于是为了不亡族，大人们便开始着手将孩子培养成善战的斗士，以防部族在男丁全亡后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在孩子满五周岁时，他们会将孩子们托付给专门的训练教官进行残酷的训练，两年后又将存活下来的孩子置于角斗场中进行最后筛选。能够从中活下来的，都是冷血无情的，能以一敌百的杀手。
“朔夜一统帝陵后，这个选拔制度也被保留了下来。八部众的家族若是想维持自己的地位，就必须将家里的孩子送入古老试炼的角斗场进行选拔，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够杀出重围，那么家族就能继续享受八部众带来的权力。”
“这个你当时和我说过——”
“对。”
见寒千叶猜出了七八分，我也不再讲下去，摩梭着绷带下的伤痕叹了口气，“看着那帮家伙，我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寒千叶愣了一下，随后顺着我的视线向后看。只见宋乐那帮人正摩拳擦掌地讨论着战术，脸上挂着兴致勃勃的笑容。察觉到我的目光，宋乐瞪了过来，摇了摇手里的制式长刀彰显自己的威慑力，我懒得理他，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腕，将目光移回寒千叶身上。
比起他们，我更在意担心我的寒千叶。这是我第二次跟她讲述过去的事情了，仿佛一闭眼，我就能再次看到刀下亡魂们的脸，他们在我的耳边咆哮着，咒骂着要把我的躯壳撕碎。
“不要勉强自己。”
寒千叶的声音将这些低语尽数摧毁。我睁开眼，她正握着我那缠着绷带的右手，细腻的触感如棉花一样流遍手心。
这种感觉，好想立刻就依偎上去。我本以为自己一人承受，过去的噩梦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可时至今日，它们依旧如影随形，以各种形式让我不断回想起它们。
我好累。
好想依赖。
念头萌生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也从脑海的深处悠悠地问道：
“你还要厚颜无耻的把自己的伤痕展示给她看吗？她有义务承受你过去犯下的罪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挣开了寒千叶的手：“我知道了。”
“可你这个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
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就连我自己也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因为交流会的原因，和我们班一起上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找好了自己的角斗场。和在鑫磊时的相比，他们围起来的圈十分的简单，地上标记的**随便一脚都能给撇消失。
即便这样，我还是忍不住踏了进去。一站在里面，熟悉的感觉就沿着脊背蔓延上大脑，让我有些恍惚。
“喂喂，兰尘殇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身后传来宋乐不屑一顾的声音，“刚刚老师讲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上台者，倒下输，离场亦败。”我转过身，直视着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第一次上体育课就把我说的话记住了。”宋乐身后的老师朝我投来赞许的目光，“但是不要自顾自的站进圈里，等会把白线给踢没了。”
“知道了。”我走出角斗圈，在宋乐一行人鄙夷的目光下回到队伍里。回到队伍后，老师便将我们分成“应战组”和“挑战组”，分别站到角斗圈的两端。
“兰尘殇！”刚到挑战组的宋乐立刻指名道姓地喊道，“我来和你比。”
“我么？”我指着自己确认道。
“老大叫的就是你。”宋乐身边的跟班叉着腰喝道，“不敢上台，是怕了吗？”
我不悦地皱眉，一股莫名的恼火自心底升腾。自那天和宋乐争抢寒千叶的位置后，他就一直没给我好脸色看，这次想必是借着角斗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从他气势汹汹地抓起制式长刀就能看出来。
“拔刀，就要见血。”
当老师把未开锋的长刀递给我时，我的脑海响起了过去教官的声音。看着面前铮亮的刀面，我隐约感觉到嗜血的冲动正要击垮理智，渴求着切裂对手。
下一秒，一张张涂满鲜血的狰狞遗容像幻灯片一样从我眼前一闪而过，吓得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这般反常让老师吃了一惊，语气也变得关切：“兰尘殇，没事吧？”
“不，没事。”我摇了摇脑袋，推开他递来的刀，“我就这样上场就好了。”
看着我空着手走进角斗圈，全副武装的宋乐用力地挥刀，恼怒地朝我咆哮：“你是觉得轻装上阵能把我撂倒么？别看不起人了！”
我感知到一股杀意自宋乐的身上流溢而出，听到箭步的声音时毫不犹豫地抬手格挡。即便我绷紧了肌肉，手腕还是因为强烈的撞击发出了骨裂的声响，容不得我因剧痛皱眉，宋乐的第二发挥砍伴着风啸袭来。
我回头看去，自己已经不自觉地退到了角斗圈的边缘。与此同时，刀锋的尖啸切裂空气，直逼面门。
往日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瞬间激活。我不假思索地将右手背过去，猛地向腰间惯常佩刀的位置抓去——
——抓空了。
指尖只有风衣布料的粗糙触感，和一片令人心慌的虚无。
“嗡”的一声，我感觉整个天地都旋转起来，就连脚下的地面仿佛都消失不见。在模糊的视野里，那些布着血污的面孔争先恐后地浮现，一张比一张清晰，一张比一张狰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