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好重的嗡鸣……
但是仔细听，又好像有人在说话。
“兰尘殇……”
再说清楚一点。
“兰尘殇——”
那个家伙的声音，很熟悉。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弱者，拿着暗魇的力量来伪装强大罢了……”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胸腔像破开水面般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噬着空气。没等眩晕感散去，脑袋就被一双细腻的手给转了过去，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兰尘殇，看着我！”
“千叶？”即使耳鸣依旧，我也能依稀听出她的声音。听到我回应她，寒千叶从兜里拿出一张纸巾，迅速地擦去遮住我半边视野的殷红。
“这是几？”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我动了动干涸的嘴，发现说不出话后学着她束起食指。
“很好。”见我能看清她的样貌，寒千叶这才放下心来，扶着我的上身就要离场。下一秒一阵钝重的刀鸣声掠过我的耳畔，使我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宋乐重新摆好架势，机动甲胄里传来不甘心的怒吼，“要是像个男人，就别给我离开！”
对，我还在角斗，只是刚刚挨了一刀失去意识了。
“那就——”我刚想转身，大脑又传来一阵剧烈的蜂鸣，仿佛里面嵌入了一根烧红的铁棍。随后两腿一软，身体不自觉地往地上倒。
温热的鲜红再次把我的视野遮蔽，即便是最简单的抬头，在剧烈无比的头痛下也难以做到。
“够了！”寒千叶拿起角斗圈外的制式刀，在众人的惊呼中摆出架势，“趁人之危，算什么男人。”
“这是我们的决斗，寒千叶同学不要插手。”
宋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但寒千叶不为所动，声音里容不得抗拒：“如果宋乐同学执意要打下去，那么我奉陪到底。”
“千叶……”
看着她的背影，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嘴里挤出话来。虽然她也精通剑术，可作为男生的我也不忍看她挡在我的身前。
瀚林渊政变时的惨剧，不想再重演了。
“到此为止！”眼见事态要进一步恶化，老师连忙踏进圈内拦住剑拔弩张的两人，“既然兰尘殇同学失去了应战能力，那么这场比试就到此为止。”
“兰尘殇同学就拜托你了。”接着老师又对寒千叶说道。
寒千叶点了点头，丢掉手里的制式刀把我拉起来。我靠在她的肩上，闻着她发丝上的清香，眼皮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了软绵绵的床上，流着血的半边脸已经被绷带给缠上了。
“千叶……？”见没人回应，我咬着牙就要起身。听到动静的医护人员立刻从帘布后现身，将我重新按回床上：
“同学你还在脑震荡，现在还不能起身。”
“寒千叶呢？”我焦急地问道。
“这里！”
寒千叶连忙跑到床边，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手心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我的心也随之安定了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慢慢地揉搓着我的手。我“嗯”了一声，另一只手往绷带上摸：“以前小的时候，脑袋上也被人来了一下。”
“有感觉恶心头痛吗？”
“除了头有点疼，别的还好。”我干笑两声，“有自适应在，不怕的。”
但是看着她神情凝重的样子，我就知道刚才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沉寂了好一会后，我实在忍受不了空气里的沉闷，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刚才又逞强了。”
“是有原因的吧？”寒千叶没有责备我，而是凑近摸着我的脑袋。我闭着眼享受着她温柔的抚摸，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孩这样摸我的脑袋。”我缓缓地开口，“那个时候的我也在角斗中吃瘪，躺在床上动不了。”
“是你的初恋吗？”
“大概是。”看着寒千叶好奇的样子，我既尴尬又无奈，“不过更像老师多一点，如果没有她的引导，我大概也会变成瀚林渊那个样子。”
过去的回忆如潮水一般袭来，让我情不自禁的继续说下去。直觉告诉我，如若不说，她的身影就会在脑海里渐渐地淡去。
“和鑫磊其他能使用魇铠的孩子相比，只会瞳术的沧焯夜姐姐显得无比的平庸。但是她并不像教官他们那样讨厌我的仁慈，还嘱咐我不能忘记这份宝贵的特质。
“我们那时候住在一间很破很破的书屋里，没有热水，我们就拿铁桶在下大雨时收集雨水，然后架起桶将水烧热。她总是让我先洗澡，即使自己淋得像落汤鸡。有时候运气好捡到其他人不要的洗发水，她都会百无聊赖的帮我洗头。我很喜欢她抓我头发的力度，配着热水很容易睡过去。
“‘等到赚够钱了，我们就把这间书屋翻新，以后就能随时随地洗热水澡了。’她的承诺成为我那时候前进的动力，就算在地下角斗场弄脏自己的手，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件可耻的事。只要日后的生活能好起来，被人叫做怪物都无所谓。
“只是最后，这个承诺化作了泡影。”我叹了口气，“我中了歹人的催眠术式，亲手把她杀死了。”
“为什么……？”寒千叶的脸上浮现出诧异，随即化为深切的悲伤，“明明……约定好的……”
“直到现在我依旧在恨当时的自己没有留意到术式，沧焯夜姐姐死后，我为了惩罚自己，将自己关在地下角斗场整整两年。在那里我杀了很多瞳术师，看着他们因濒死流露出的恐惧神情感到兴奋。但那只是徒劳，就算我再怎么宣泄，姐姐死了就是死了，杀再多人她也不会回来。”
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对着寒千叶露出了一个很别扭的笑容：“抱歉，自顾自的把话题讲得那么沉重。”
“那时候你挡在我面前时，我好像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我能快点恢复，就不会让你跟宋乐剑拔弩张了。”
“正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才会挡在你的跟前。”
寒千叶抚着我的面庞，晶莹的泪滴从她的眼眶缓缓地流下。
我的大脑立刻变得空白，诧异地瞪大眼睛。
“一直以来幸苦你了。”寒千叶把我搂入怀里，像安抚婴儿一样摸着我的背脊，“我知道的，你不愿意重拾自己的力量，是怕自己变回过去的样子。但是对我来说，你一直都是那个不善言辞的善良小笨蛋。”
“我确实挺笨的。”我闭上眼，享受着她身上散发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驶入了无风的港湾。
“可以的话，能摸摸我的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