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明明来之前已经想好话题，但是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讲起。我坐了下来，窘迫地挠了挠脸颊：“我们有十多年没有这样聊天了吧？”
对面的那头静静的，仿佛在耐心的等待我组织好语言。
“那个，我首先跟你道个歉。明明你的遗嘱里说好要将你的骨灰洒到旷灵平野，但我却擅作主张的留了一小部分骨灰安葬在这里。”我尴尬地笑道，“我外婆说过，如果一个人没有下葬，那么在回魂的那天他就会找不到归家的路，从而变成孤魂。”
“所以我想，如果你在外面流浪累了的话，能够回来坐一坐，听听我发发牢骚。”
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将置于碑前的鸢尾花花瓣吹起。我顺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那里除了几只蹦跳的鸟儿，什么都没有。
“你不会生气的吧，姐姐……”我仿佛变回了过去那个稚嫩的孩童，因害怕做错事而怯怯地询问着，“我只是想让你能够多看看我，仅此而已。”
风停了，鸟儿啼鸣着飞向云霄。
“在你离开之后，我曾想过将帝陵所有的瞳术师都杀死。如果不是术式蛊惑，我也不会失手把你杀掉。”我自顾自地另起话题，“从开始的愤怒，到最后的麻木，我明白就算杀下去也无济于事。可一想到是我亲手把你杀死，我就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是狂魇，为什么自己会被人当作工具驱使。”
“‘如果我能够在角斗场里被杀，那也是罪有应得了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不断地寻找着能够杀掉我的人，每当刀锋划开我的喉咙，剖开我的胸膛，我都在想自己会很快与你相见。”
“而事实是我不仅没有死，意识反而更加的清醒。我能感受到伤口愈合时的瘙痒，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死亡像是厌恶我一样，不断地将我从鬼门关踢了回来。你曾告诫我要活下去，但我没了你，独自一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不远处的天空飘来了一片黑云，伴随着的还有阵阵低沉的雷鸣。我低头揉了揉眼睛，再看天空，方才的湛蓝早已被乌黑覆盖。
一滴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的砸在了我的脸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直到一片蒙蒙的雨幕将所及之处都遮蔽了。
“下雨了呢。”我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还记得以前下雨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坐在书屋的门槛上和你玩水，玩到全身湿透后，我们就在屋里生火，靠着柴火的温度烘干身体。”
“啊，不用担心我。我是暗魇，不会因为淋雨感冒的，只是这样子回去，会被千叶说一顿。”
“啊对，说到千叶，我可以和你说说她。她是海琴巍那边的人，因为故乡叛乱和家人一起逃到了旷灵平野，因为身上有着名为‘王傀’的力量，大家都叫她王女，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孩子。”
“我能和她认识，是因为那时我被放逐到了那里……至于为什么会被赶出去，说到底还是因为那把长老会一直都得不到的，名为‘修罗罪’的魂印兵器。”
“那是一把用古龙躯壳打造的阔背砍刀，要想驾驭就必须和里面的古龙灵魂签订血契。长老会想像过去操控我一样操控孩子掌控修罗罪，再用他们的术式将其变成傀儡，只是没想到后面的事情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发展。”
“之后那个古龙灵魂成为了我的师傅，不仅传授刀法，还教会我如何在野外生存。他叫韵风，和我一样都是嘴笨的家伙。”
“扯远了，我们讲回千叶吧。她虽然身位贵族，但一直都为贫民着想，总会偷偷带出一些佳肴分给孩子和老人吃。而且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排斥我，哪怕被我一次次的推开，她都会重新靠过来，像长姐一样照顾我。”
“其实我感觉自己有些配不上她。我这个人孤僻的很，身边的人都说我阴沉得像是能把对方给刺穿，有时候和千叶待在一起，我都会觉得自己跟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是她会为了与我有共同点去探索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不会格斗就去找韵风学，不会做饭就找我学。在旷灵平野的那段日子，我最喜欢和她一起做饭，然后互相品尝对方的手艺。”
“如果你还在的话，或许你们能够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对我来说，你们都是我的姐姐。”
“所以现在，我不能再继续躲下去了。”我抬起头来，任由雨滴顺着我的发梢滑落，“你给了我活下去意愿，而千叶成为了我活下去的目标，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任由他人操控的傀儡了。”
忽然我头顶上黑了一片，打在头发上的雨滴也随之消失。转过头看，一个打着伞的女人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和死人聊那么久，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她的语气冷淡，还带着几分不解。
“烛璃，身为梦魇家族的族长，不待在八部众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有些厌恶地转过头。
“因为这里躺着的是我的姐姐。”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不仅附身在一个岌岌无名的凡人身上，还把你培养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问题儿童。”
“所以那时候你选择给我提示，是看在我的实力上，还是沧焯夜姐姐的面子上？”我扯了扯嘴角。
“不重要。”她冷哼一声，“既然姐姐选择陪伴你度过在鑫磊的日子，那一定有她的理由。我那时候之所以帮你，单纯只是想看看狂魇与夜魇厮杀谁会更胜一筹罢了。”
这家伙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转生，姐姐也应该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了。”沉默片刻后，烛璃从衣兜里拿出一束罕见的，与碑前相同的白色鸢尾，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墓碑正上方。将花放下后，她的指尖触碰了下石碑，留下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她这辈子太苦了。”她轻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韵风在八部众里吧？”我转而向烛璃问道，“他的伤养得怎么样？”
“那老不死靠着多余的古龙躯壳，现在活的好好的。”烛璃的语气又变了熟悉的讥讽，“我还以为你把他和你的刀都忘了。”
毫无疑问，她口中的刀就是修罗罪。
“我要拿回修罗罪。”我站起身，坚定不移地望着她，“现在，带我回八部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