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些日子,交流会如期的到来了。
这一次的交流会还是选在了坐落在永安区中心的溟煌角斗场里,作为自朔夜时代前就存在的古建筑,龟裂的边墙默默地阐述着时光的流逝,遍地的黄沙随风而舞,仿佛有一只不知疲倦的无形之手,为这角斗场绘着名为“时代”的画作。
太阳刚爬上云端,角斗场里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两个学校的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抢夺座位,鲜艳的校服色泽连成一片,随着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声浪而涌动不息。
“大家都很兴奋呢。”寒千叶紧紧地攥着我的手臂,随着我一起挤到靠前的观众席,“跟庆典一样。”
“在很久以前,观看斗士角斗是贵族的权利,很多平民都只能在活动期间听闻一二,却不能观其全貌。”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黄沙之地,将她拉到身前,“新政策之后,八部众就废除了这一权利,所以对于这些孩子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亲临现场看斗士角斗。”
“还是不会流血的角斗……”
出发前我百般告诫自己,现在的角斗早已不是过去那般血腥。但看着熟悉不过的建筑构造,脑海里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嘶哑的战吼和凛冽的刀光。
我早已忘记了那些对手的面孔,但是他们倒下时的模样依旧记忆犹新。闭上眼时,仿佛还能闻到掠过鼻腔的血腥,和恍惚的低语。不甘、憎恨、惧怕……人临死前毫无保留的情感像汹涌的海啸,一遍遍的冲击着我内心深处的仁慈。
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彼此的结局是否会改变?
“那不是你的错。”寒千叶的话将我从泥泞的回忆沼泽里拉了上来。她挣脱了我的手,和我站在了一起,“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凭借自身力量左右环境。不用为此感到自责。”
“是我刚才的表情出卖了自己的想法吗?”
“不。”她摇摇头,“早上临行的时候,我听到了你劝诫自己的低语。你向来容易陷入过去的痛苦里。”
“你听到了啊……”
“我没法命令你强制忘记过去,但我希望当你想起它时,能让它像水流一样从你的脑海里流走。”寒千叶拉着我一同坐了下来,眺望着对面热情似火的学生们,“这是独属于你的记忆,也是用你的双脚走出来的故事。”
“我试试吧。”想了片刻,我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可能日后你还会看到我那副臭脸。”
“没关系。”寒千叶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声轻微的肯定犹如初晨绿叶上的雨滴,穿透嘈杂的喧闹直直滴入我的心房。我低头看着她盖在我手背上的手,翻过手心将其握住。
“日后,请多多关照了。”
即便寒千叶不言说,我也能感觉得到平日的自己总是绷着个脸。有时候班里的同学想要来邀请我参加活动时,都会因为看到我的表情而止步。倒不是我不想参与,只是在心底里觉得,与无休止的自我反省相比,他们的活动反而有些“不值一提”。
或许,我应该像他们那样,对新奇的活动抱着急不可耐的兴奋——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那两个在主席台上握手的是校长吗?”
观看完舞蹈后,寒千叶凑到我身边,指着对面高台上的两个中年男子问道。
“这是帝陵的老传统,名为友好,实为提防。”我向她解释道,“历史上记载,曾有族长在观战时被场下的斗士用长矛当场狙杀,另一方则当场格杀刺客后立刻脱责。自那以后,这‘友好’的握手就成了必备流程,免得一方出事,另一方说不清。”
“这听起来更像村规。”千叶懊恼地嘟起嘴,“要是遇到不顺眼的家伙,我甚至都不想看他递来的手。”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子还是得给的。”
握手仪式结束后,两方的校长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寒千叶向前探头,眼睛微眯:“我们校长的脸色好像不怎么好看。”
“根据雨觞的情报,对方参战的三个学生都是能使用暗魇之力的混血儿。”我像一个伺机待发的猎人,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被黑暗笼罩的等候区,“他们穿戴的机动甲胄和魇铠相差无几,无论是灵活性和机动性都比我们的斗士要优秀得多。”
对于我而言,这场交流会的对峙是不对等的。适配暗魇的机动甲胄和制式甲胄的区别,相当于贴身的衣着和不合身的重甲,随着第一轮的钟声响起,双方的斗士便踏着激昂的欢呼立于角斗场上。
“第一场,由永安一中的‘嘶绝’对战永安二中的‘息诃’!”
伴随着主持人慷慨有力的介绍,一人高的武器架被推到了双方中间。嘶绝率先行动,从武器架上拿下一把长枪和一面铜盾。
“轻得跟玩具一样。”拿到手后,嘶绝先是掂了掂,然后退开摆出应战架势。息诃打量片刻,从上面取下一把沉重的长剑。
大概是低估了制式剑的重量,拿到手后息诃的身躯便被长剑压得向前趔趄了一下。这个举动立刻就遭到了嘶绝无情的嘲弄:“你不会没玩过货真价实的武器吧?在学校耍木刀耍迷糊了?”
“少废话!”息诃抬起头,甲胄里传来不耐烦的低喝,“我会让后悔说出这句话的。”
拿完武器,双方各自退到规定的区域,空气里顿时充斥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我只手撑在大腿上,托着腮,凝重地看着身姿低伏的息诃。
我凝神观察,这场景恰如大自然中,两个遭遇的捕猎者。为了争出高下,双方都会竭尽全力的伸展躯壳,以达到威慑对方的效果。
但在其中,弱势的一方会因为对方的魄力和压力而不自觉地压低姿态,即使面露凶色、气息沉重,也没法让对方在气场上做出让步。
现在,严阵以待的息诃恰如弱势的一方,神经紧绷地盯着泰然自若的嘶绝。最后在名为“开始”的铜锣声下,双方咆哮着朝对方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