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漆黑的隧道里穿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车厢摇晃着,像是一个在地底深处狂奔的钢铁巨兽。
丰衍缩在车厢最角落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历史书。
这是从『拜十村』开往『阳岭』的二号线,大约20分钟他就能回到学校,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个觉。嗯.....再玩会儿游戏,今天只有晚上有课,真是太爽了!
他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书本的边缘,扫向对排的座椅。
满车厢的人,几乎全都低着头,或白或幽蓝的屏幕荧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照出一张张惨白而麻木的面孔。
有几个大爷大妈毫不顾忌地外放着短视频,嘈杂的罐头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旁边的小朋友努力地往父母身边凑,一边蹭来蹭去一边嚷嚷着:“妈妈,我也要买这个!”
那位母亲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视线依旧死死黏在发光的屏幕上。
已经习惯了,哪儿不是这样呢?
丰衍叹了口气,又低下头,默默看起了书。
他今天刚逛完明代的文物展,顺便买了文物展特别售卖的精装版《万历十五年》。
他抚摩着烫金书皮,心中涌上一阵阵激动。
作为一个因为不知道选什么专业而被父母按头进了计算机系的倒霉理科生,那些冷冰冰的代码从来无法让他产生共鸣。
反而是这些带着千百年前人类鲜活气息的文字,能让他在这冰冷的车厢里感觉到一丝真实的温度。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
起初丰衍并没有在意,只是地铁摇晃间,他瞥见了一个站在车门附近的女孩。她看上去很稚嫩,大概是个初中生,或者高中生?
她的穿搭简直可以用“混乱”来形容:
上半身穿着一件绣着细小花草的米色吊带,外面却极其不合时宜地罩着一件宽大的外套;下半身是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将双腿遮得严严实实。
最特别的是,她背后背着一个高过头顶的黑色长条状布包。
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上去是书,包着桔红色的封皮,侧边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书签,好像什么时尚单品。
“在东州这种热得要命的鬼天气,还要穿这么厚的外套?”丰衍在心里默默吐槽,“是在玩什么奇怪的Cosplay吗,还是重度中二病患者?”
不过转念一想,在东州地铁上,偶尔出现一个不玩手机的奇装异服少女,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至少她没在公共场合外放短视频。
丰衍发着呆,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却在回过神来的瞬间,正撞上了女孩的眼睛。
一双水灵却空洞的眸子,没有波澜,没有焦距。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好像有人在凝视你的时候,却完完全全地无视了你。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丰衍的身体,落在了某种他无法看见的虚空之中。
丰衍开始发呆。
当地铁彻底驶入地下通道深处,在惨白的顶灯下,女孩整个人仿佛被剥离了色彩饱和度。
尽管她身上穿着蓝色、米色的衣服,但她透出来的那种底色,却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仿佛与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格格不入。
“叮——大安站到了。”
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准时响起。
“下一站就到了,等会打什么游戏,文明?还是戴森球计划?”
丰衍在心里盘算着,合上书本,正准备起身。
【滴答】
丰衍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极其细微的水滴声。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地铁的空调管道漏水了。
然而,眼前的光景,却像是一面被巨锤狠狠砸碎的镜子,让丰衍感觉自己荒唐地坠入了一场白日梦。
世界,失去了声音。
原本轰鸣的地铁行驶声消失了,外放的短视频声音消失了,小孩的吵闹声消失了,就连丰衍自己的心跳声,似乎也被某种绝对的静音结界给瞬间吞噬了。
车厢里的光线变得极其扭曲,那些原本应该照亮车厢的白炽灯光,此刻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成了无数条细长的丝线,在半空中诡异地漂浮。
更让丰衍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地铁上的人。
如果,那些东西还能称得上是“人”的话。
在人们低垂的头顶,开始渗出一种泛着诡异白光的、半透明的波状物质。
这些物质像是某种黏腻的液体,又像是某种拥有微弱生命力的扭曲波段,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们的天灵盖里涌出来。
人们对此毫无察觉,依旧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死死盯着屏幕,任由那些白色的波状物在车厢的半空中汇聚、蠕动。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群体全息投影吗?!”
丰衍瞪大了眼睛。眼前一暗,又一亮。世界的静音开关仿佛被彻底焊死。
“我听不到了?怎么回事?突发性耳聋?”丰衍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用科学解释这一切。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灰色的女孩转过身,缓缓走向车厢门。
接着,在丰衍见鬼的目光中,她的手像探入平静的水面一般穿透了玻璃,然后,缓缓从里面拔出了一柄闪烁着凛冽寒芒的剑!
物理学不存在了吗?!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好吗!
没等丰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车厢里的温度骤降。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波状物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瞬间暴动。
无数泛着诡异白光的半透明物质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像是某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液体,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女孩单手握着剑,单薄的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了白光之中。
一路杀伐,长剑挥舞间,所过之处,白光尽数发出无声的惨叫,彻底湮灭。
丰衍浑身僵硬,一阵颤栗顺着脊椎疯狂窜上大脑。他在发抖。说实话,要不是进站前放了水,他可能已经尿了。
“啊……”
丰衍张开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声音,还是嗓子已经哑了。
“死人哪,我的身体,我怎么动不了?”
丰衍惊恐地发现,自己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了座位上。
“不是吧,我穿越了?我变异了?我遇到隐藏副本了?我到底怎么了??”
“阿弥陀佛,阿门,啊,随便来个神仙或者什么都好,救命啊!!!”
丰衍绝望地抬起头,只见天花板的通风口处,一团扭曲的白光正死死盯着他。
他再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光团,而是一张扭曲恐怖的人脸!
它的五官模糊,好像马赛克一样,只能从无数杂乱的雪花中看到骇人的轮廓。
“啊啊啊,我C,别过来!”
人脸像毒蛇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精准地一口咬住了他的左手小臂。
钻心的绞痛瞬间撕裂了神经,那是一种连骨髓都要被抽干的痛楚,丰衍觉得被雷劈了大概就是这样。
丰衍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地上剧烈挣扎,使出了全身力气试图翻滚,右手死命地去撕扯那张人脸,却只能绝望地穿透空气。
他绝望地嘶吼着,冷汗浸透了后背。如果他还能冒汗的话......他快失去知觉了。
“老天爷,谁来救救我……”
“如果是做梦,现在也该醒了吧!” 丰衍朝着人脸怒吼。
“你住嘴啊,你别咬了啊 !”
人脸不仅没有松口,反而顺着左手一路往上,眼看就要爬到他的胸前,那种直逼心脏的冰冷让丰衍近乎崩溃,“啊啊啊,救命,救命啊!”
“飒——”
一道极寒的剑光,裹挟着破空之音,贴着他的侧脸暴烈地掠过。
啃噬他的人脸连挣扎都没来得及,便在剑气下瞬间消散成光点。
痛觉戛然而止。丰衍脱力地瘫倒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条刚刚被扔回水里的鱼。
【阳岭站已经到了,请在左侧车门下车,开门请当心,请注意站台的缝隙......】
伴随着这声无比熟悉的广播音,原本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轰然复苏。
一切幻象戛然而止,车厢内依然明亮,白炽灯也没有扭曲。
而那些脑袋上曾经冒出白光的人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麻木地划动着屏幕。
丰衍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左手,手还在,没有伤口,甚至连个牙印都没有。
“女孩,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