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
饭是没吃的,课是要上的,扫码签到还不算,这课的老师次次随机点名,两次没点到就挂了,逃不掉啊!
阶梯教室的倒数几排是黄金位置,来得早才能抢到,丰衍无力趴在桌子上,还在回想地铁上,亭子里发生的一切。
【叮——,上课时间到了,请老师和同学们...】
上课了,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学学通】的教室码,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 怎么办?能不能用?” 丰衍一个头两个大。
【叮~叮~】
短促的手机提示音此起彼伏,不少人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啊,怎么会...” 好几个学生开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空气中突然弥漫着一股急促的氛围。
教室的灯光打在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他们的手指快速滑动,快得像是某种集体抽搐。
敲击的“哒哒”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身体不自觉地变换坐姿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丰衍感觉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过电般的刺痛。
怎么了?副作用来了?
丰衍隐隐感觉到有些反胃,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拿起手机解锁后看见可爱兔子的一瞬间,他感到毛骨悚然。
他等了一瞬间,又仿佛永恒。
什么都没发生...
丰衍长叹一口气,往下一滑,“东科大水槽”的QQ群消息已经99+。
点进QQ群,却是一楼又一楼的消息撤回,掺杂着几句
“不要再发表相关言论”,群管理员。
“论坛有最新消息了!!!” 某群友。
他又点开校园的匿名论坛“东科小镇”,首页全是一片血红色的“爆”字标签。
*【听说了吗?四栋有个研究生学长,人没了!】*
*【内部消息,辅导员今天下午去砸门才发现的,都三天了!据好像都臭了……】*
*【真假,我就在四栋......】*
*【真,我就在隔壁,好像是他室友要回来,怎么都联系不上,问了辅导员,结果......】*
戾气、同情、猎奇、恐慌、事不关己的冷嘲热讽……无数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这座校园的上空疯狂汇聚。
丰衍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头顶白炽灯管的光线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闪烁。
在教室里这近百个学生的头顶,开始渗出颜色浑浊、尖锐锯齿状的暗灰色物质。像是一根根布满荆棘的触手,疯狂地向外撕扯着。
更可怕的是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仿佛重合在了一起,好像千百只蝉同时鸣叫。
刺耳的声音穿过鼓膜,在丰衍的脑海中刮擦——丰衍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不会吧…又来了?学姐,不是,短时间就是这么短是吧?”
丰衍想哭。他现在别无选择,或许他可以选择闭上眼睛,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庹令子出现在了走廊尽头,她每走一步,就像夏日骄阳下扭曲的光影,影影绰绰。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无扣外套,戴着耳机,她一边细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变化,一边在手机上设置着计时器。
她走到丰衍旁边,拍了拍手。
“啪——”,丰衍一个激灵,抬头就看见庹令子。
“学,学姐!?不是吧,你会瞬移?你还是人吗?” 好险,丰衍想直说,学姐,人否?但他忍住了。
他的小命全靠庹令子了。
“跟着我,不要盯着他们看。”
她的声音好像直接从丰衍的脑海中流淌出来一样,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当他们来到走廊上时,不仅是教室,整个校园的物理法则似乎都在发生局部坍缩。远处的大榕树,是东科大的地标,此时披着一层夜色,看着像畸形的怪物。
“学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自杀的研究生……”丰衍大口喘着粗气。
“原来真的会...”庹令子小声嘀咕。灵活地走廊里穿梭,像逛动物园一样观察着校园。
“你现在能感受到什么?”
“啊,”丰衍一惊,感受啥,感受自己快寄了?
“沉下心来,慢慢呼吸,”庹令子站到丰衍面前,仰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学姐这么矮吗?丰衍惊奇地发现庹令子的身高,估摸着只有1米6。
“闭上眼,吸一口气,屏住逆的呼吸,2——3——慢慢呼出来——”庹令子非常专注,在她的感染下,丰衍渐渐找到了呼吸的感觉。
“现在慢慢睁开眼睛,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 庹令子发出指令。
天旋地转,这是丰衍试图睁开眼的第一感受,好像一直蹲着猛然站起来的眩晕,又好像是在风暴里摇晃的小船,他好像快吐了。
接着是愤怒,他像一根引信被点燃,一种灼烧的难受迅速覆盖他的全身。还没等他细细感受,一股绝望涌来,他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这种绝望,怎么说呢,丰衍现在只想打电话问一下父母,为什么要把他生出来受苦?想弄死曾经欺负过他的人!还想把眼前这个学姐...这些都不重要,他好想死。
“啪——” 庹令子拍了拍丰衍的肩。
“我怎么了?” 丰衍惊惧于刚才所有闪过的念头,他怎么了?
“通俗意义上讲,你共情了他们;物理意义上说,你共振了。”
庹令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丰衍:“我是循着留在你附近的追踪频段过来的”。
庹令子从丰衍身上抽出一段白色光团。
“喏,这玩意,我叫它【谐】。” 庹令子开始摆弄光团,谐被揉搓成了一个可爱的兔子形状。
什么??丰衍内心咆啸,我的大姐诶,你能不能通知一下我,我担惊受怕啊。
表面唯唯诺诺地说:“学姐,尊敬的学姐,下次你在我身上做了什么,可不可以直接说呢?”
“我绝无责怪你的意思,” 丰衍对着庹令子连连摆手,“小弟就是不想破坏了您的计划...”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一个道灵魂狂奔而出,化作一道宛如实质的风刃,夹杂着极其浓烈的怨气,直直地劈向庹令子的后背!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庹令子甚至来不及拔出背后的长剑。
“嗡——”,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灵魂化作尖锐的啸裂劈在丰衍的左臂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丰衍的身体本能地跨上前,用自己被咬的左臂挡在了庹令子的身前。
可他的血肉却没有撕裂,反而是灵魂突然破碎,残余的灰色光点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丰衍闷哼了一声,倒退了两步,左臂像是被重锤砸中一般酸麻,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庹令子微微睁大了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
“学姐,我,我的左臂...!”丰衍甩着手臂,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给全校同学当靶子吧!”
庹令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声音柔和了几分:“不走。去找波动的源头。你既然能和这些意识产生共振,它们就能带你到那个地方,像刚才一样感受此地,你来带路吧。”
丰衍一愣,源头?它们?带路?学姐啊,它们是它们,我是我啊?!
随即认命地闭上眼睛,胸口的刺痛感仿佛变成了一个雷达,在无数嘈杂的频段中,有一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沉重的引线,正牵引着他指向校园深处的第四宿舍楼。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四栋404寝室的门前。
门上贴着警方黄色的封条,但在坍缩中,物理的封锁只不过是表象。
庹令子就这么一步跨进了宿舍。
“诶,”丰衍看着视门为五物的庹令子,“学姐,这是男生寝室...”
不用丰衍说,庹令子当然知道4栋是男生宿舍。东科大的研究生宿舍是两人间,进门两侧是大的立柜,然后是一整套标准木质的上床下桌,桌子边缘靠着窗户,窗外是中心湖,所以四栋也被成为湖景房。
丰衍一边羡慕两人间宽敞,一边嫌弃湖景房招蚊子,虽然有风景看但蚊子是真多。
但不论如何他既住不上二人间,也住不上湖景房,一切就都跟他没有关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作呕的灰色潮水,像黏稠的泥一样了粘住丰衍的脚步。
当他走到床边靠窗的位置时,他仿佛来到一个微缩地狱。
凌乱的桌面上,堆积如山的A4纸像白色的墓碑一样矗立着,各种被红笔粗暴圈出的划痕。
墙上贴着一张张月历,从今年的一月到如今的八九月,月历上贴着一张张便签,有组会,报告,做实验,助教课等等。
到后面却是清一的 “忍,忍,忍!”,有些忍字甚至被抠得稀烂。
桌上的笔记本还亮着,停在了一个复杂的代码界面,好像还在跑着程序。
“学姐,你看,” 丰衍看着笔记本上的用户名,“张成,这个学长叫张成。”
庹令子站在桌边,看着满墙的便签,空洞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瞬极难察觉的疲惫与挣扎。
“张成,怎么就是你呢?” 庹令子闭上了眼睛。
“谁啊??”
丰衍头皮发麻,谁,谁在说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
“哒、哒、哒。”
寝室门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诡异的脚步声。沉重,有节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一个威严的男中音透过虚空渗透进来:
“张成啊,我看了你昨天发来的数据,还是不行啊。这结论完全是一塌糊涂。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今晚再加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