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的时间，对你来说，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小曦终于回来了，回来当天，她牵着母亲的手，怯懦地躲在身后。
她头上不再像医院里那样缠着厚厚的纱布，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柔软的、浅色的小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原本不断流血的伤口。
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
她走路变得很小心，动作也轻了许多，像一只受过惊吓后格外谨慎的小鸟。
你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但你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偷偷地看着。
你觉得自己不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跑到她面前。不，你觉着如果自己再这样出现，说不定还会再伤害到她。
然而，一种新的、更强烈的冲动取代了逃避——补偿。
在你那尚未成熟、带着极端和幼稚逻辑的认知里，世界是这样运转的：漂亮的人，像小曦以前那样，会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喜欢和爱护，就像阳光会自然地照耀在美丽的花朵上。
而你，亲手摧毁了这份“漂亮”。你用那块石头，砸碎了小曦吸引阳光的“花冠”。
所以，阳光消失了，喜欢和爱护也会消失。
这是你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因此，你给自己定下了“赎罪”的任务：你要成为小曦的“太阳”。
既然你夺走了她天然的“阳光”，那么，就由你来补上，你要给她更多的喜欢，更多的爱护。
用你自己的方式，来给予对方补偿。
于是，你开始了你的“守护”。
你不再参与男孩子们疯跑的“抓人”游戏，而是默默地坐在离小曦不远不近的地方，假装看书或者玩石子，眼睛的余光却时刻锁定着她。
你变得异常敏感，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猎犬，捕捉着任何可能针对小曦的“风吹草动”。
第一次冲突发生得很突然。
课间，小曦独自去洗手间。
两个平时就有点调皮的男生，大概是好奇她头上的帽子，或者听说了什么，在她路过时，怪腔怪调地喊：“上课还戴帽子干嘛？丑八怪！”
说着，他们作势要去抢小曦头上的帽子。
他们的行为固然已经激怒了你，但尤其让你生气的，是他们最后喊的那声“丑八怪”。
你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冲过去狠狠推了那个喊得最大声的男生一把，怒吼道：“滚！”
男生被推得一个趔趄，愣住了，随即也恼羞成怒：“关你屁事！你，你发什么疯！”
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你个子不算最高，但此刻爆发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赎罪”的使命感，让你异常凶狠。
你不管不顾地挥舞着拳头，哪怕自己脸上也挨了几下，也死死揪着对方不放，嘴里反复吼着：“不准说她！不准说她！”
老师很快赶来拉开了你们。
你脸上挂了彩，衣服也扯乱了，但你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小曦的方向。
她站在不远处，小手紧紧抓着帽子边缘，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惶和……一丝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你。
你的心猛地一沉。
你又搞砸了吗？打架是不是吓到她了？你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任由老师把你和那个男生一起带去办公室训话。
训话的内容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小曦刚才的眼神。
第二次，是在放学路上。几个初中的男生在路边打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低头走路的小曦。小曦“啊”了一声，帽子差点被撞掉，她慌忙用手按住，身体晃了晃。
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了过去，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小曦和那几个初中男生之间。你绷着脸，虽然个子矮了一截，但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个撞人的男生，拳头攥得紧紧的，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喂！小鬼，你想干嘛？”初中男生被你瞪得有点发毛，语气不善。
“你撞到她了！”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初中男生大概觉得被个小不点挑衅很没面子，嗤笑一声：“撞一下怎么了？又没摔着！神经病！”说完就想绕过你走开。
你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寸步不让，依旧死死盯着：“道歉！”
气氛一时有些僵。初中男生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跟个小孩子较真很掉价，又看了看你身后低着头、紧紧按着帽子的小曦，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行行，对不起行了吧？真晦气！”说完就和同伴骂骂咧咧地走了。
你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你转过身，看向小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你没事吧？”
小曦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你，不再是之前的惊惶，而是带着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她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你，你。”
这是她受伤后，第一次对你说话。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你的心尖。你有些手足无措，笨拙地“嗯”了一声。
几天后，又是一个阳光不错的课间。你依旧坐在你的“老位置”——操场边缘的长椅上，远远地看着小曦和几个女生在树荫下安静地玩翻花绳。
忽然，小曦站起身，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着你的方向走了过来。
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你下意识地想逃，但双脚像被钉住了一样。你低下头，不敢看她走近的身影。
小曦走到长椅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你面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诺，”她轻声开口，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你……最近总是在我旁边。”
你的身体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难道她讨厌这样？觉得你烦人？
“我看到了，”小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帮我赶走了那些笑话我的人……还有那次放学路上……”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紧张地等待着审判。
“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保护我。”
你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帽檐下，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月牙一样，里面盛满了真诚的笑意和……感动。
“我……”你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音节。
她还是和之前一样。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她的那伤口是你造成的一样。
那些嘲笑，本不应该出现，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
“所以，”小曦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又充满期待的笑容，“我们……我们以后还像以前一样，做好朋友，好不好？”
好朋友？
你们是好朋友吗？
你觉着，你之前那样对待小曦，真的算是什么好朋友吗？
你看着小曦那双清澈的、带着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我没资格——”
然而，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你看到了她眼中那抹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暖意和信任。
那是小曦的请求。是那个被你深深伤害过的人，向你伸出的、带着原谅意味的橄榄枝。
拒绝她？你做不到。
你欠她的太多了。如果她想做朋友……那么，这或许也是你“补偿”的一部分？你必须答应她。
无论你内心多么觉得自己不配，只要是她想要的，你就必须给。
于是，你艰难地咽下了喉咙里的苦涩和自我否定。你低下头，避开了她过于明亮的视线，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轻轻地说：
“……好。”
小曦那双原本就带着期待和感动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在了里面。
“真的吗？太好了！”小曦几乎是欢呼出声。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你低垂的头和僵硬的肩膀，自顾自地在你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倾向你，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飘了过来。
“诺，我跟你说哦，”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我爸爸妈妈最近变得好奇怪哦！”
你身体微微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头依旧低着，视线落在自己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上。
“他们以前总是很忙很忙的，晚上回来我都睡着了，早上我还没醒他们又走了。”小曦的声音带着点困惑，但更多的是新奇，“可是现在，妈妈每天都会很早回来陪我吃饭，还会给我讲故事！爸爸也是！他以前都不怎么跟我说话的，现在会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还……还摸了摸我的帽子，说戴着挺好看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扶了扶帽檐，脸上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我也觉得帽子很好看！我现在有好几顶帽子呢，可以每天换着戴！”
你听着她轻快的话语，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父母的变化……是因为受伤吧？
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了她，觉得她可怜，所以才突然变得这么“关心”她？
这根本不是她以前想要的“关心”。
你喉咙发紧，只能又含糊地“哦”了一声。
小曦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享里，没在意你的回应冷淡。
她侧过头，看着你低垂的侧脸，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小女孩的委屈：“诺……你知道吗？在医院的时候，还有刚回来那几天……我其实……有点害怕。”
你的心猛地一揪，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怕……怕头上的伤好不了，怕会一直疼……”她小声说，随即又像是要甩掉这些不好的念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不过现在好多了！医生叔叔说恢复得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我还怕……怕你……怕你以后都不理我了，不跟我玩了……”
你感到愕然。
她竟然在担心这个？
是你毁了她呀，她应该恨你才是吧？
应该，应该离你远远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担心失去你这个“朋友”？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痛苦席卷了你，你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本来你不应该察觉到的，以你现在的年龄，然而那场事故后你的心思突然变得比以往更细腻，也因此，更容易察觉别人的想法。
她在安慰你。
她告诉你父母的“关心”，是想让你知道他们因为那件事情而改变了，变得“好”了。
她夸帽子好看，是想安慰你，那道疤被遮住了，所以没关系。
她说怕你不理她……因为她知道你心里难受，知道你自责，所以主动过来和你搭话。
这个念头让你几乎窒息。
她还在为你着想。在你把她害成这样之后。
她越是表现得开心，越是说这些“没关系”、“很好”的话，你就越是清晰地看到自己给她带来的、无法弥补的伤害。
她本该无忧无虑，现在却要戴着帽子，承受着父母的“补偿式关心”。
还要反过来，安慰你这个罪魁祸首。
你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你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汹涌的泪意压下去。
不能哭。
在她面前哭，只会让她更担心，更想安慰你。
这只会让你的罪孽更深重。
“嗯……”你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你自己的。
你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双盛满了纯粹开心和信任的眼睛。
“不过现在好啦！”小曦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你内心的惊涛骇浪，她因为得到了你“继续做朋友”的承诺而彻底放松下来，甚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对吧？”
好朋友……
你感到一阵眩晕。
“……嗯。”你只能应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你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长椅上这个卑微地低着头、含糊应和的男孩。
看着他如何敷衍着那个被他伤害却依旧向他展露笑容的女孩。
小曦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你的衣角，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那说好了哦！拉钩！”
“上……上课铃好像要响了……”你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找了个最拙劣的借口，“我……我先回教室了！”
说完，你甚至不敢再看小曦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向教学楼的方向。身后，似乎传来小曦有些困惑的呼唤：“诺？……”
但你不敢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