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怎么过去的，你有点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每天上学、放学，跟在小曦后面，像条沉默的影子。
打架少了，因为敢笑话她的人基本被你揍怕了。话也还是不多，小曦说什么，你就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心里那点东西，沉甸甸的，压久了，好像也习惯了，没那么要死要活了，就是一直搁在那儿，像块洗不掉的脏。
上了初中，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明明只差一岁，六年级还跟小孩似的，初一就突然拔高了，声音变了，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你的变化更大。
本来就比同龄人高壮，这两年更是疯长。
进了初中没多久，一次班里的篮球赛后，体育老师把你拎进了校队，专门练跳远和三级跳。
沙坑成了你的新地盘。
助跑，踏板，腾空，落地。
一遍又一遍。汗水砸在沙子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喜欢这种感觉，简单，直接，用身体说话，比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痛快多了。
小曦也变了。
她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以前总是低着头，现在走路会抬着头。
虽然帽子还是天天戴着。
以前她在女生里总是在听的那个，现在已经可以成为引导话题的那个了。
你远远看着，觉得挺好。
她本来就该这样。
麻烦的是你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发现看小曦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看她，就是看着，心里想着怎么守着她，别让人欺负她，算是还债。
可现在……看到她笑，你心跳会快一拍。
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你心里会有点堵。
训练完一身汗臭，可要是小曦走过来，你下意识就想站直点，把汗擦擦。
有一次体育课，她跑步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点皮，你冲过去扶她，碰到她胳膊，那感觉……像被电了一下，麻酥酥的，让你愣了好几秒。
这感觉不对。
你不太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只觉着这样不对。
你不应该如此。
所以，你更沉默了。
训练也更狠，好像只有把自己累得像条死狗，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才会消停点。
这天下午，你在沙坑边加练。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刚完成一次跳远，成绩不错，但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有点疼。
皱着眉，单脚跳着走到旁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揉着脚踝。
“诺！”
熟悉的声音。
你抬起头，看到小曦朝你跑过来。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短袖T恤，帽子还是那顶浅蓝色的，跑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夕阳的光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
你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
你赶紧低下头，继续揉脚踝，闷声问：“你怎么来了？”
“训练结束了吧？我看你还在练。”小曦在你旁边蹲下，递过来一瓶冰水，“喏，给你的。”
你看着那瓶水，没立刻接。
她离得有点近，你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点汗味。
喉咙有点干。
“……谢谢。”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让你稍微清醒了点。
“脚怎么了？”小曦注意到你揉脚踝的动作。
“没事，扭了一下。”你简短地回答，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压下了点心里的燥热。
“小心点啊。”小曦的语气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心，“跳那么远干嘛，都没人在你身边，摔到了怎么办。”
你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操场上人少了，就剩下田径队还在远处跑圈。风吹过，带着点草叶的味道。
“诺，”小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最近……好像不太爱说话。”
你心里咯噔一下。你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有吗？训练累。”
“不是累，”小曦看着你，帽檐下的眼睛很亮，“感觉你好像有心事，本来你就说话少，现在更少了。”
你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沙坑。
你能说什么呢？
说你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说你讨厌别的男生跟她说话？
说你每次碰到她，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不能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不想说。
“没有。”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小曦似乎有点失望，但也没追问。
她安静地蹲在你旁边，看着夕阳。
你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她。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鼻尖有点翘，嘴唇……你猛地收回目光，心跳得厉害。
你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于是扭过头，不再看。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我……我去冲个澡。”你的声音有点哑，不敢再看她。
“哦，好。”小曦也站起来，“那……一起回教室？”
“你先回吧。”你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还得收拾下东西。”
指了指旁边散落的钉鞋和毛巾。
“好吧。那水你拿着。”她说完，转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你低头看着手里的半瓶水，冰水已经没那么凉了，瓶身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操。
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该死的、让你越来越难受的感觉。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不上心里的那份拧巴。
你弯腰捡起钉鞋和毛巾，一瘸一拐地朝着体育馆后面的水龙头走去。
冷水哗哗地冲在头上，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得你一哆嗦。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好像真被冲淡了点。
你甩甩头，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
“呦，这不是体育老师口中的天才吗，这么晚还没回去？”
你抬起头，水珠还在往下滴。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初三的校服，靠在不远处的单杠上，抱着胳膊看你。脸有点陌生。
“哪位？”你甩了甩手上的水，语气不算客气。刚练完，脚踝还疼，心情也不咋地。
“周道云，初三。”他走过来，挺自然地伸出手。
你看了看自己湿漉漉、还沾着沙子的右手，有点犹豫。
这人谁啊？自来熟？你胡乱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才握上去。他的手挺有劲。
“诺。”你报了名字。
他笑了笑，没在意你手上的沙子。“你的女孩儿已经回宿舍楼那边了，怎么，你们不一起回去？”
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女孩儿？小曦吗？这人在监视我？
一股敌意冒上来。
“我的，女孩儿？”你声音冷了点，“小曦吗？她不是我妹妹。”
你下意识澄清，以为他搞错了关系。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周道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有点尴尬地摆摆手，“难不成，你们两个还没在一起？”
“在一起？我们天天在一起。”
“不，那个，呃。”他挠挠头，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没在谈恋爱吗？”
“没有。”你回答得斩钉截铁，心里那股拧巴劲儿又上来了。
谈恋爱？开什么玩笑。你对小曦那些奇怪的感觉，跟这个没关系。那只是……只是你脑子出问题了。
你不能对她有那种想法。
不能。
“我看那孩子挺喜欢你的。你不喜欢她？”周道云看着你，眼神有点探究。
“不可能。她不会喜欢我的。”你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坚定。
她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为什么呢？”他追问。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感到恼火，这人怎么这么烦？
第一眼还觉得不像坏人，结果是个爱管闲事的。你弯腰抓起地上的钉鞋和毛巾，准备走人。
“好吧，是我多嘴了。”周道云没生气，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我今后还会常来这里，你应该还会再见到我。希望我们可以当朋友。”
说完，他没等你回答，转身就走了，留下你一个人站在水龙头边，手里攥着湿毛巾，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古怪的人。你心里嘀咕。
周道云还真没骗你。
连着好几天，下午训练快结束或者你加练的时候，他都会晃悠过来。他也不多话，就靠在单杠上，或者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看你跳。
他不再问你那些让你烦躁的问题。只是有时候，会像闲聊一样，提一句小曦。
“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你那个小同学了，”有一天，你刚跳完一轮，喘着气，他忽然开口，“在操场那头，靠篮球架那边，好像在看这边训练。”他指了指远处。
你顺着看过去，篮球架那边空荡荡的，训练时间快结束了，人都散了。你心里有些空，但没说话。
又一天，你因为落地没站稳，摔了个屁墩儿，沙子糊了一屁股。
你正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灰，周道云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昨天你走了之后，我路过沙坑，看到你那小同学在沙坑边上转悠，低着头，好像在找什么。”
你拍灰的手顿了顿。找什么？你昨天没丢东西啊。心里有点疑惑，但还是没吭声。
他开始讲他自己的事。讲他喜欢的女孩儿。
“我六年级就喜欢她了，”他靠在单杠上，眼神望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她成绩特别好，年级前几。我？我就一学渣。”
他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她考上了市重点初中，我嘛，就来了这儿。”
“她真挺厉害的，长得也好看，像个小太阳。”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你面前。屏幕上是个女生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挺灿烂。“喏，就是她。”
你瞥了一眼，没细看，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周道云收回手机，语气很平静，但你能听出里面的认真，“所以我才拼命学啊。我拼了三年，总算是看到点盼头。”
他开始讲他们之间的小事。讲他鼓起勇气加了她QQ，讲他第一次发消息时手都在抖，讲她回他一个“嗯”字他都能高兴半天。讲他偷偷去看她学校的运动会，远远看着她在跑道上冲刺的样子。
“你看这个，”他又把手机递过来，这次是QQ聊天记录的截图。你看到上面几句对话：
周道云：今天数学卷子好难啊，最后大题完全没思路。[哭脸]
她：哪道？发来看看？
周道云：（拍了一张模糊的卷子图）
她：哦，这个啊。辅助线画这里，然后证全等就行了。步骤我写给你？
周道云：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佬！[跪谢]
她：[捂嘴笑]别贫。加油啊，我很期待将来和你一起上高中。
周道云：嗯！我会的！你也是！……那个，今天……有点想你。
最后那句“想你”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
你看着那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冰水瓶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回我了，”周道云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把手机拿回去，看着屏幕，眼神很柔和，“她说‘知道了’。就三个字，但我能高兴好几天。”
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心里有点怪怪的。
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看到小曦跟别人说话时，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好像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周道云还在讲，讲他为了她熬夜刷题，讲他攒钱想给她买生日礼物，讲他想象着以后能和她走在同一个校园里……
你听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小曦的脸。
她递给你水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跑步摔倒时你冲过去扶住她胳膊那一瞬间的触感，她帽檐下偶尔露出的、粉红色的疤痕边缘……
你好像有点明白他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但下一秒，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愧疚感又压了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把那点刚刚冒头的涟漪按了下去。
你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