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热烈的气氛像浪潮一样席卷操场。
广播声、加油声、发令枪响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阳光炙烤的味道和青春的汗味。
你站在三级跳的助跑起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关于小曦的杂乱思绪压下去。
自从答应和她交往，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处处不同。
你们还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课间在走廊聊天。
不过也有不同。
你开始学着周围的其他体育生对待女友一样，调侃她，逗得她气愤嗔怒，或是脸红娇羞。
只是你始终没能真的像一个男友那般亲近。
最明显的是身体接触。
牵手已是极限，而且每次都是她主动，你的回应总是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更别提拥抱或，接吻。
那道帽檐下的伤疤，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你们之间。
每一次她靠近，你心底的自责和“不配感”就会翻涌上来，让你下意识地退缩。
你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能陪着她，对她好，就是偿还。
一声尖锐的哨音将你从思绪中拽回现实。裁判示意轮到你。
你甩甩头，目光投向沙坑。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你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观众席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曦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白色鸭舌帽，正用力地朝你挥手，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鼓励，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清，但你知道她在喊“加油”。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随即又被沉甸甸的东西覆盖。
你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
深呼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身体像蓄满力的弹簧，猛地蹬地冲了出去！
助跑，加速，踏板，腾空！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入沙坑，激起一片沙尘。成绩不错，周围响起掌声。
你从沙坑里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第一眼还是看向观众席。小曦已经站了起来，跳着向你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你朝她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好成绩带来的轻松感，很快又被看到她笑容时涌起的复杂情绪冲淡——高兴，却又伴随着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诺！太棒了！”小曦已经从观众席跑了下来，挤过人群来到你身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她自然地掏出纸巾，抬手想帮你擦额头的汗。
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偏了下头，避开了她的手，自己胡乱用手背抹了把汗。“嗯，还行。”你的声音有点干。
小曦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把纸巾塞到你手里。
“擦擦吧，看你一头的汗。”她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尴尬不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诺？小曦？”
你们同时转头。
是周道云。
他穿着便服，比初中时更高了些，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你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毕竟，在那些混乱的日子里，他曾是唯一一个试图理解你、开导你的人。
“道云哥！”小曦也惊喜地叫道，显然还记得这位学长。
你在事后才了解到，当初小曦的表白，幕后也有这位学长的推波助澜，在帮助自己的同时，他也在引导着小曦发现自己的心情。
想到这里，你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位学长了。你现在和小曦在一起，似乎就是因为这人的存在。他若是当初不撮合，自己恐怕和小曦还处在原本的状态。
“好久不见啊！”周道云笑着走过来，目光在你们两人之间扫了扫，带着点促狭，“哟，看这架势，真在一起了？恭喜恭喜！”
你还没开口，小曦已经笑着接话：“是啊！说起来，还要谢谢道云哥呢！诺都跟我说了，当初要不是你开导他，他可能还傻乎乎的不开窍呢！”她说着，还轻轻用手肘碰了你一下，带着点亲昵的嗔怪。
你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周道云当初的“开导”，让你们两人在一起，到底是好是坏，你还不确定。
周道云闻言，笑容更深了，似乎很欣慰：“哈哈，那敢情好！我这算不算做了回月老？”
“是的嘞。”小曦笑嘻嘻道。
“小曦！”远处有人喊了小曦的名字，三人一同回头望去，看到那边的拉拉队已经在整队，有两三个女生正朝着这边呼唤小曦过去。
“啊！对哦！我还有拉拉队的事儿！”小曦看了眼身上的拉拉队服，连忙说，“那我先过去啦！道云哥，回头聊！”她朝周道云挥挥手，又飞快地看了你一眼，才转身跑向拉拉队的方向。
小曦一走，周道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转向你，眼神变得严肃而锐利，直截了当地问：“诺，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感到茫然。
“别跟我装。”周道云语气沉了下来，“你俩怎么回事？刚才那样子，像是男女朋友？手都不碰一下，她给你擦汗你还躲？闹别扭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带着点过来人的语气，“小摩擦很正常，我跟小慧也经常拌嘴，但是你想要和好的话，就不能这样一直疏远，得靠近了才能好说话不是？”
你被他看得有些狼狈，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
他似乎误会了你与小曦之间的关系，以为你们只是闹矛盾。
也许……这位恋爱方面的前辈，能给自己一些意见。
你这样想着。然而想要开口询问，又觉着有些困难。
沉默了几秒，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不是闹别扭。我们……一直都这样。”
“一直都这样？”周道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什么意思？”
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块压在心底的石头搬出来：“我……我答应做她男朋友，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喜欢她。”你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感觉喉咙发紧，“是因为……我觉得我欠她的。”
“欠她？欠什…………哦，啊？就因为小时候那件事？”周道云反应很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他之前并不知道你交往的动机。
“嗯。”你点头，目光垂向地面，“那道疤……是我害的。我毁了她……我欠她的。所以，她想和我在一起，我就答应。这样……算是在还债吧。我努力对她好，陪着她，顺着她……除了……”你声音低了下去，“除了那些太亲密的……我做不到。我……我觉得我不配。”
周道云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强烈的愤怒。他盯着你，眼神像刀子一样：“诺！你他妈在说什么混账话？！感情是能用来还债的吗？！”
“我没有骗她！”你立刻反驳，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答应她了！我在履行承诺！我只是……只是没办法像正常情侣那样……”
“履行承诺？还债？”周道云的声音充满了讽刺和怒火，“你这是在侮辱她！侮辱她的感情！她鼓起勇气向你表白，是因为她喜欢你这个人！她想要的是你的真心，不是你的愧疚和补偿！你给她的是什么？一个虚假的‘男朋友’身份？！”
你感到一阵烦躁和委屈，“我只是想补偿她！想让她开心！我……”
“让她开心？”周道云打断你，语气激烈，“你问问你自己，你现在这样，她真的开心吗？她感觉不到你的抗拒？感觉不到你的心不在焉？你以为你戴着‘男朋友’的面具对她好，就是补偿？这他妈是欺骗！是更深的伤害！你这是在用‘对她好’来麻痹自己，让自己心里好过点！你根本就没真正面对过你自己的心！也没真正尊重过小曦的感情！”
“我没有欺骗！”你固执地坚持，“我答应她了！我在做我能做的！这样……这样对大家都好！谁也不会受伤！”
“对大家都好？”周道云气得几乎要笑出来，“诺，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你自己心里那点愧疚感！你根本没想过小曦要什么！她想要一个真心喜欢她的男朋友！不是一个背负着十字架的‘赎罪者’！你迟早会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你们两人在喧闹的操场边激烈地辩论着，但无人关注，赛场中央的比赛和拉拉队员们的热情明显更吸睛。
周道云试图用各种角度说服你，从感情的本质到对小曦的尊重，再到你自己的内心。
他提到自己和女友也会有摩擦，但摩擦是因为在乎，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刻意的疏离和回避。
他告诉你，真正的喜欢是勇敢面对，而不是躲藏在“赎罪”的借口后面。
但你心里的那道坎太高了，那道伤疤的阴影太深了。
你固执地认为，保持距离，用“对她好”来偿还，就是最好的方式。承认喜欢？那会让你觉得更“罪恶”。靠近她？那会让你想起那道疤，想起自己的过错。
你坚信，现在这样，虽然别扭，但至少安全。
周道云看着你油盐不进的样子，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深的失望和无力取代。他摇了摇头，终于放弃。
“诺，你太让我失望了。”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疲惫，“你这不是在保护她，是在用那什么狗屁的‘赎罪’来逃避你真正的感情和责任。你这样下去，只会把两个人都拖进更深的痛苦里。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你，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你站在原地，周围是运动会的喧嚣，加油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但你却感觉像被隔绝在一个冰冷寂静的罩子里。
周道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你心头发慌。
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说你自私，说你在逃避……也许吧。但你又能怎么办呢？承认喜欢？那岂不是更自私？更无耻？那道疤永远都在，提醒着你犯下的错。
你只能这样，用“对她好”来偿还，用保持距离来提醒自己“不配”。
你看着小曦在远处拉拉队里跳跃的身影，白色的帽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跳得很卖力，脸上带着笑容。你强迫自己相信，她现在这样，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至于周道云的愤怒和失望……你只能选择忽略。你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像一道坚固的壁垒，将真实的渴望和情感牢牢锁在愧疚的牢笼里。
你觉得，现在这样，虽然别扭，虽然痛苦，但至少……谁也不用受更大的伤害。
你固执地这样认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