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阳光和往常一样好。
小区花园里,孩子们在疯跑玩闹。
小曦坐在石凳上,捧着一本新买的图画书,看得入迷。
她又开始看书了,为了能和朋友们有话题聊。她发现即便自己不那么努力,成绩也不会下滑,所以就开始做一些,朋友们喜欢的事情。
诺和几个男孩在不远处玩“抓人”游戏,喧闹声阵阵传来。
不知是谁提议要抓小曦加入,诺立刻成了最积极的响应者。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小书呆子!别看书了!来玩啊!”
小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书想跑。
然而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来嘛!跑起来!”他拽着她,想把她拉进游戏的中心。
小曦抗拒着,小小的身体向后缩,心里有些害怕,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她想要加入诺的圈子,但是又觉着自己恐怕很难融入。
之前诺对她的“欺负”基本都是单方面的捉弄,而这次不同,带着点邀请的意味,所以从来就不反抗的小曦,不自觉有些抗拒。
“不要……诺……放开我……”
她的抗拒和细弱的呜咽非但没有让诺停下,反而像是刺激了他。
小曦能感觉到他拽她的力道更大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就在她感觉快要失去平衡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向前拽去!
“啊——!”
天旋地转。
额头传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剧痛。
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的感觉。
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和额头上那炸裂般的疼痛。
她摔倒了,头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尖锐的棱角上。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诺那张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写满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脸,以及周围孩子们惊恐的尖叫。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嘀…嘀…”声,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窗帘拉上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光斑在眼皮上跳跃,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暖意。
小曦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像蒙了一层水汽。
天花板是单调的白色,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感。
她试着动了动,一股钝痛立刻从额角炸开,尖锐又沉重,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妈妈……”她下意识地呢喃,声音细弱沙哑,几乎听不见。
“小曦!你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充满了惊喜和担忧。妈妈的脸庞映入眼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正紧张地俯身看着她,“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告诉妈妈哪里不舒服?”
小曦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清醒。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主要集中在额头,那里感觉异常沉重,似乎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怕牵动伤口。“不……不疼……”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虚弱。
其实很疼,但她不想让妈妈更难过。
目光缓缓移动,越过妈妈关切的脸,她看到了坐在床另一侧的爸爸。
他坐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地方,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沉重,让小曦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床尾。
诺站在那里。
那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充满活力的男孩,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低着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肩膀紧绷着,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爸爸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发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愧疚。
那感觉太强烈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小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诺的爸爸声音干涩地开口:“老陈,嫂子……我带这小子……来看小曦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诺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小曦看到他爸爸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低喝道:“说话!”
诺浑身一激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小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记得摔倒前那一刻,诺脸上那恶劣的、带着兴奋的笑容,和现在这张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一定吓坏了,也一定……很自责吧?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因为压抑呜咽而微微耸动的肩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平静感涌了上来。
头上的伤很疼,她知道可能留下了很难看的疤,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怨恨。
诺平时虽然总爱捉弄她,但这次……应该不是故意的吧?他只是太用力了。
而且,现在爸爸妈妈都在身边,这样关心她……诺也在这里,虽然低着头,但他是来看她的。
这让她心里反而涌起一丝被关注的暖意。
虽然这关注的方式如此沉重。
喉咙依旧干涩发紧,她努力清了清嗓子,用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轻轻地说:
“诺……别哭了……”
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更深沉的、小曦无法理解的绝望。滚烫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挣脱了爸爸的手,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转身冲出了病房。
小曦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病房门,眼神有些茫然。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那么难过。
她头上的伤是疼,但她没怪他啊。
他这样跑掉,会不会更难受?
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阳光依旧温暖,但空气里却仿佛凝固了一层更深的寒意。
小曦轻轻吸了口气,额头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底那份想要安慰诺的念头,却奇异地冲淡了身体上的不适。
他不要太难过就好了。小曦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