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历126年冬,西卡洛斯王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寒流。
古菲斯镇郊外的荒野上,风雪如刀,削过光秃秃的丘陵。二十多个工人正围着一座土丘挥镐挖掘,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这是考古队雇佣的当地村民,他们不知道雇主为何要在寒冬挖掘这座不起眼的土丘,只知道每天能领到三个银币,而这足够一家老小一周的口粮。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工头汉斯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他拨开人群凑上前去,看到镐头撞击处露出了灰白色的石面。那不是普通的岩石,表面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
“继续挖。”汉斯压低声音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风雪渐歇,土丘的真容显露出来,那是一扇石门,门扉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汉斯凑近细看,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门上刻着一只倒悬的蝙蝠,周围簇拥着盛开的玫瑰。蝙蝠的双眼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雪光映照下幽幽发亮。
“血族……这是血族的墓!”有人惊叫出声,工地瞬间乱作一团。在这个时代,血族的故事人尽皆知,他们是上古的恶魔,以人血为食,千年前被圣光教会剿灭。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真正见过血族的人早已化作白骨。
汉斯跪在地上,脑海中天人交战。恐惧让他想立刻逃离,但贪婪却在耳边低语:血族的墓,那里面该有多少财宝?最终,贪婪占了上风。他咬咬牙站起身,对工人们吼道:“怕什么?死了千年的东西,还能跳起来咬你不成?打开墓室,每人再加五个银币!”
重赏之下,工人们压下恐惧,用撬棍撬开了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汉斯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甬道两壁的壁画在火光中忽隐忽现,那是血族的古老文字,可没有人能读懂。甬道尽头,一间宽敞的墓室出现在眼前。
墓室中央,静静躺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石棺通体漆黑,棺盖上刻满复杂的符文,仿佛某种封印。棺盖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依然牢固。汉斯绕着石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金银珠宝,只有四壁的壁画讲述着千年前的故事。
“晦气!”汉斯啐了一口,但又不甘心空手而归。他盯着石棺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玩意儿搬不走,走吧走吧,明天找雇主来看看。”
工人们陆续退出墓室,石门重新闭合。风雪很快覆盖了挖掘的痕迹,荒野重归寂静。
没有人注意到,那具石棺的裂纹正在缓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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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菲利亚在做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她看到了燃烧的城堡。红色的月光笼罩着高塔,火焰在每一扇窗户中跳跃。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她,泪流满面地亲吻她的额头。女人的身后,喊杀声震天,银色的十字旗帜在火光中飘扬。
“我的孩子,沉睡吧。”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绝望,“等千年后醒来,去追寻属于你的命运。不要恨,也不要被仇恨吞噬。”
女人将她放入石棺,棺盖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瞬间,她看到女人转身走向火光,背影决绝而孤独。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另一段记忆开始生长,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发达的网络和社交媒体,还有飞驰的高铁在平坦的道路上奔跑。她看到一个男孩在明亮的房间里吃一种叫“汉堡”的食物,看到男孩上学、工作、恋爱、失意,看到男孩所在的城市从千禧年的样子向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发展,从1995到2025,三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最后他在某个夜晚安静地睡去,再也没有醒来,而桌上的电脑却依旧亮着。
那些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进她的灵魂,逐渐融合,逐渐成为她的一部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将奥菲利亚从梦境中拉回现实。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冰冷、僵硬,仿佛死去多时。但心跳正在缓慢恢复,血液开始流动,意识逐渐清晰。
她用力推开头顶的棺盖。
碎裂的石板轰然倒塌,刺骨的寒风灌进墓室。奥菲利亚坐起身,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她抬起头,血红色的瞳孔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哪里?我是谁?
记忆一片混沌。她记得燃烧的城堡,记得哭泣的女人,记得那些奇怪的画面,但这些都是她的记忆吗?她叫什么名字?她从何处来?
奥菲利亚·菲奥拉。
这个名字忽然就出现在意识中。
奥菲利亚踉跄着爬出石棺,双腿无力支撑身体,只能扶着棺沿站稳。墓室四壁的壁画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她转头看去,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海中展开——
红月堡的最后一日。血族女王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站在城堡最高处,圣光教会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女王将女儿放入特制的血棺,以自己最后的魔力设下封印。千年后,封印会自行解除,女儿将重获新生。而女王转身迎向敌人,从此不知所踪。
奥菲利亚看着壁画上那个女人的脸,心脏猛地刺痛。那是母亲。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薄雾,模糊不清。但心口的疼痛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母亲……”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
寒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吹动她残破的古代衣裙。奥菲利亚打了个寒颤,本能地裹紧身上单薄的布料。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活下去,母亲用生命换来的这一线生机,不能浪费。
她跌跌撞撞穿过甬道,推开虚掩的石门。
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原,夜空中飘着细密的雪花。远处的山脚下,几点灯火闪烁,那是古菲斯镇的轮廓。考古营地里空无一人,篝火早已熄灭,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工人们惧怕血族的诅咒,在天黑前就逃回了镇子。
奥菲利亚茫然地站在雪地中,不知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