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清晨的阳光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像一柄磨得锃亮的黄铜手术刀,精准地切割开寝宫内的昏暗。
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如同被惊扰的金色飞虫,漫无目的地狂舞。
桑梓彤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视野里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重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华丽到令人窒息的天花板,上面绘制着天使与云朵的繁复壁画,画中天使的眼神悲悯而空洞。
视线缓缓下移,是床顶垂下的层层叠叠的蕾丝帷幔,质地细腻,触手生凉。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大团棉花糖里,动弹不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与旧书卷混合的陌生气味。
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公主房虽然也堆满了玩偶和蕾丝,但主色调是粉色与白色,天花板上贴着夜光星星,而不是什么眼神奇怪的天使。
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胡乱涂抹过,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在自家后花园追逐一只斑斓的蝴蝶,然后脚下一滑……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心脏猛地一缩,强烈的恐慌感攥住了她。
爸爸妈妈呢?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呢?
还有那三个签了三年合同、每天早上会用软乎乎的猫耳朵蹭她脸颊叫她起床的莉莉、露露和娜娜呢?
她想坐起来,身体却像生了锈的机器,四肢百骸都发出酸软的抗议。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现在就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娃娃,只能无力地瘫软着。
就在这时,一个半透明的、带着淡蓝色边框的长方形屏幕,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浮现。
桑梓彤的呼吸一滞,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这东西……好像游戏里的界面?
它悬浮在半空中,不远不近,刚好占据了她视野最核心的位置。
屏幕里的画面有些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
那是一间她再熟悉不过的书房。
深棕色的红木书架,乱中有序地堆满了各种书籍,父亲最爱的那套紫砂茶具就摆在书桌一角。
画面中,一向沉稳如山的父亲,此刻却满脸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他正疲惫地捏着眉心,身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满了烟头。
而在父亲身边,一个年轻人正疯狂地敲击着键盘,那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接敲在桑梓T彤的耳膜上。
是大哥,桑延。
大哥瘦了好多,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懒散帅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焦灼与疯狂。
他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排排复杂的代码,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爸!哥!”
桑梓彤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却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像小猫的呜咽。
他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绣着金色纹路的枕套。
怎么会这样?这是梦吗?
她拼命地想要呼喊,想要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焦急之下,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救命!
救命啊!
就在这个念头达到顶点的瞬间,屏幕下方,一行由白色像素点组成的稚嫩字体突兀地飘过——【救命】。
是弹幕?
桑梓彤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在这里”,屏幕上果然又飘过一行【我在这里】。
原来……原来是这样沟通的!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集中全部精神,开始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爸爸!大哥!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好难受!】
然而,屏幕那头的父兄对此毫无反应。
桑延依旧在和代码搏斗,父亲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看不见?
桑梓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所谓的直播系统,似乎等级太低,她的弹幕根本无法在对方的世界里具现化,只能像个可怜的旁观者,看着家人的影像,却什么也做不了。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冗长而滞涩的声响。
桑梓彤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装睡,只悄悄掀开一条眼缝,警惕地向门口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女仆长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
她的裙摆很长,走动间悄无声息,像个幽灵。
女人身材高瘦,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未经打磨的冰冷石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冷。
桑梓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人。
在她断断续续清醒的这几天里,就是这个女人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她好像叫……希尔妲。
对,每次其他年轻女仆进来时,都会恭敬地称呼她“希尔妲管家”。
希尔妲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托盘里放着一只精致的银碗,碗中盛着半碗黑色的、散发着古怪草药味的粘稠液体。
“殿下,您醒了。”希尔妲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平板而没有温度,“这是女王陛下特地为您准备的安神药,能帮助您尽快恢复精神。”
她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银碗,用一把小巧的银匙舀起一勺药汁,递到桑梓彤嘴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殿下?女王陛下?
桑梓彤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些天她一直昏昏沉沉,虽然听到了这些称呼,但始终无法将这些信息有效地组织起来。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成了某个很重要的人物,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碗药。
那股刺鼻的味道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而且,一个真正关心她身体的人,会用这种强硬的态度逼她喝药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眼前的直播屏幕里,一直埋头敲代码的大哥桑延,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准确地说,是锁定在希尔妲端着的那只银碗上。
因为镜头的关系,桑延能从一个侧面视角,清晰地看到银碗内壁的边缘。
那里,残留着几粒没有完全溶解的、极其微小的白色结晶体。
作为一名刑侦专业的顶尖学霸,桑延对各种毒物的形态了如指掌。
仅仅一瞥,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猛地扑到摄像头前,双手死死抓住屏幕边缘,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他对着摄像头,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咆哮着,嘴型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屏幕下方,一行行由大哥那熟悉的ID“桑家老大天下第一”发出的血红色弹幕,以刷屏之势疯狂涌出,几乎覆盖了整个画面。
【别喝!彤彤!千万别喝!!!】
【那是失语草的结晶!剧毒!喝下去声带会立刻坏死!】
【操!这个老妖婆要害你!】
【别喝!听到没有!给老子憋住!】
血红色的警告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桑梓彤的眼中。
原来……是毒药。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刚才还只是本能的抗拒,此刻却变成了足以致命的恐惧。
原来这个叫希尔妲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下,藏着的是致命的杀意。
桑梓彤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越是恐惧,她的大脑反而变得越是清明。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大哥还在看着,爸爸也在看着。
她不能让他们更担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力调动起自己作为桑家小公主的所有演技。
面对递到嘴边的银匙,桑梓彤没有立刻拒绝,而是先是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小脸皱成一团,显得格外痛苦和无助。
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看向希尔妲的目光里充满了依赖与脆弱。
“咳咳……好苦……”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将头微微偏开,躲过了那致命的一勺。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现在的身份是个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的“殿下”,这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
“我……我没有力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忽闪忽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喉咙好痛,咽不下去……”
希尔妲端着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她那双冰冷的灰蓝色眼睛审视着桑梓彤,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桑梓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
她知道,一旦被看穿,自己就再也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直播屏幕上,大哥的弹幕依旧在疯狂刷新,但内容已经从单纯的警告,变成了焦急的战术指导。
【对!拖住她!就说难受!】
【找借口!说想喝水!说想吃点甜的垫垫肚子!】
【这个老妖婆不敢在明面上用强,她怕留下痕迹!】
大哥的分析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桑梓彤的思路更加清晰。
她没有听从大哥的建议说要喝水,因为那很可能会被对方抓住机会,将毒药混进水里。
她只是维持着极度虚弱的样子,不停地小声呻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倔强地紧紧抿着嘴唇,就是不肯张开。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办法的孩子。
希尔妲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消磨。
她脸上的伪装开始剥落,嘴角那抹虚伪的弧度彻底消失,眼神也变得愈发阴沉。
“殿下,这是女王的命令。”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良药苦口,为了您的身体,请不要再任性了。”
话音刚落,她不再试图劝说,而是猛地俯下身,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捏住了桑梓彤的下巴,强行让她仰起头。
另一只手则举着银匙,不由分说地朝着她紧闭的唇齿间撬来。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嘴唇的瞬间,桑梓彤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银匙上那股浓烈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草药味,粗暴地钻进她的鼻腔。
完了。
她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这个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的计谋和拖延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钧一发之际,桑梓彤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绝望的呐喊:谁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