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7年，夏，清晨七点。
A市第七区，朝阳路。
李不醉站在公交站牌下，打了个哈欠。
“哈啊——”
这个哈欠打得天昏地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泪都从眼角挤出来了。他揉揉眼睛，用手背抹掉那点生理性的泪花，然后看向远处——那辆该死的公交车还没来。
朝阳路是A市第七区的主干道之一，双向六车道，此刻正值早高峰，路上堵得跟便秘似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车辆挤在一起，有烧汽油的，有用电的，还有几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是最近几年才普及的反重力车，据说用的是矮人族的科技，贵得要死，普通人根本买不起。
李不醉盯着那些悬浮车，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一辆反重力车，最低配的也要八十万联盟币。他现在的存款是……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1273.5联盟币。
嗯，再攒个六百多年就能买了。
他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不再想这种伤心事。
公交站牌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此刻正播放着早间新闻。屏幕足足有五米高，三米宽，分辨率高得吓人，连主持人脸上的毛孔都能看清——当然，也可能是主持人粉底没抹匀。
“……今天是‘大平定’十周年纪念日，也是传说中的SS级英雄‘暴君’隐退十周年的日子。”主持人用那种新闻联播特有的庄重腔调说着，“据悉，各地都将举行纪念活动，缅怀那位在十七年前的大异变中拯救了无数生命的神秘英雄。”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漆黑的铠甲，狰狞的面具，背后是燃烧的城市废墟。那个身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一切，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骑士。
不，不是像。
十七年前的录像里，他就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
李不醉盯着那张照片，眨了眨眼。
“暴君啊……”他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大爷接话了：“小伙子，你也知道暴君？”
李不醉扭头看了一眼。大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典型的老A市人，退休工人，早上出门买菜的那种。
“谁不知道啊，”李不醉点点头，“教科书上都写着呢。”
这是实话。
这个世界的教科书，从小学到高中，都有专门讲大异变的章节。暴君作为那场战争中战绩最彪悍的英雄之一，自然少不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李不醉刚穿越过来那会儿，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特意把原主的课本翻了一遍。什么“暴君单枪匹马杀穿魔界第七军团”“暴君以一己之力守住A市东城门三天三夜”“暴君与炎帝联手击退深渊领主”……看得他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穿个铠甲去砍两刀。
当然，后来知道自己没有异能，这热血就凉了。
大爷来了兴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十七年前那会儿，我就在A市。那时候我还年轻，四十出头，在城东的纺织厂上班。”
他说着，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十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车间里干活，突然就听见一声巨响——轰！跟打雷似的，但比打雷响一百倍。整个车间都在晃，机器都停了，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大爷用手比划着。
“我们跑出去一看，天都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黑雾从窟窿里往外冒。然后就是那些东西——魔界的，冥界的，还有被深渊感染的异兽，从那些黑雾里冲出来，见人就咬。”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亲眼看见隔壁老王被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狗扑倒，就倒在我面前十米远的地方。我想去救他，但腿软得走不动道。然后——”
大爷的眼睛亮了。
“然后那个穿黑铠甲的人就出现了。从天而降，轰的一声砸在那只三头狗身上，直接把那狗砸成了肉泥。他站起来，浑身冒着黑烟——不对，那不是黑烟，是他身上那股煞气，浓得都快化成实质了。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差点尿裤子。”
李不醉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他就冲进怪物堆里了。”大爷说，“一个人，一把剑，杀得那些怪物屁滚尿流。我亲眼看见他一剑砍翻一只五米高的巨兽，那巨兽倒下来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三震。”
大爷叹了口气。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就是暴君。那场仗打完，他就出名了。再后来，大异变结束，他就隐退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李不醉沉默了一会儿，问：“大爷，您说暴君现在在哪儿呢？”
大爷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还有人说他在休眠舱里——嘿，那都是瞎猜。不过我倒是希望他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李不醉笑了：“您倒是挺替他着想。”
大爷摆摆手：“嗨，人家救了那么多人，不该过点好日子吗？”
远处，公交车终于晃晃悠悠地来了。
“车来了。”大爷说，“小伙子，你是去上学？”
李不醉点点头：“A市大学。”
“好学校啊！”大爷竖了个大拇指，“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李不醉笑笑，没说话。
有出息？
他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能有什么出息？
公交车停稳，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混杂着各种味道扑面而来。李不醉跟着人群挤上车，好不容易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看到窗外有人在拍戏。
一群人围在街边，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
那铠甲漆黑发亮，造型狰狞，肩甲上还带着倒刺，胸口的纹路和新闻里暴君的那套一模一样。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的举着反光板，有的扛着摄像机，还有一个拿着喇叭的导演正在喊：“好！保持这个姿势！眼神再凶一点！对！想象你面前有一万个怪物要杀！”
李不醉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个“暴君”。
身高——目测不到一米七。
体型——偏瘦，铠甲里明显垫了东西。
走路的姿势——一扭一扭的，像是怕把裙子踩到。
不对，不是裙子。那是铠甲的下摆，但他走起来真的像在踩裙子。
旁边一个大妈探头看了一眼：“哦，那是cosplay吧。最近不是暴君十周年嘛，好多年轻人喜欢扮他。”
李不醉：“……”
扮暴君？
那个据说身高两米、浑身煞气、一个人杀穿魔界大军的硬汉？
他看着窗外那个“暴君”——那人正努力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怎么看都像在卖萌。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举着手机拍照，嘴里还在喊：“好帅！”“暴君大人我爱你！”
“噗。”李不醉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大妈瞥了他一眼：“小伙子，你笑啥？”
“没、没什么。”李不醉憋着笑，“就是觉得……挺有创意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走了，那个“暴君”的身影渐渐远去。李不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