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炫的噩梦是从中午上厕所时开始的,耳边忽然传来嘀嗒,嘀嗒,嘀嗒的声音。
不是水滴声,不是电话铃声,像有人在头颅内壁敲指甲。随后脑部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刘子炫抬起手想按一下头。
‘等等,手?这不是我的手!‘
眼前的手指更细,更长,指甲充满健康的粉色。他慌张地摸向自己的脸:颧骨的弧度不对,下巴太尖,皮肤滑腻得陌生。指尖触到脸颊时,太软了,像在摸另一个人。
胸前有东西,沉甸甸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低下头,两颗饱满的弧度撑起衬衫,第三颗扣子快要崩开,大脑瞬间空白,他伸手摸了上去。
‘软的,怎么会是软的?’
他猛地抬头,厕所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女孩跟他穿着相同的衣服,跟他做着相同的动作。及肩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镜子里的是谁?为什么学我?’
‘这是恶作剧吗?谁在整我?’
‘不对,触感太真实了……’
‘难道……那是我???’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厕所的。
楼梯在脚下变成了灾难,腿短了很多,也细了很多,胸前的重量让每一步都要更用力地往下踩,膝盖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他几乎是摔下去的,手掌撑住墙壁时,掌心传来了一阵无力感。
“是梦是梦是梦是梦——”
他冲出校园,开始奔跑。十米。二十米。胸腔像被塞进了一台过载的发动机,肺里灌满了铅。才跑了一小会儿,小腿就开始发抖,喉咙泛上血腥味。
‘我的体力居然差成这样。’
他边走边大口喘气。“快醒来,求你了,这噩梦,快醒来吧——”
裤子由于奔跑不停的往下滑。他慌忙去提,却发现裤腰空出一大截。明明早上穿的时候还是正好的腰围。
‘我的裤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看到前面有闲逛行人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躲进旁边的废旧工地,蹲下,屏住呼吸。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蜷在一面破旧围墙后面了。
‘我为什么要躲?’
他想起身走出去,像平时那样大摇大摆路过,可膝盖像被钉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噗通乱跳,脚就是迈不出去。
他低头看自己。衬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摆遮不住什么,两条腿白得晃眼。胸口那两团东西还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能被看到。不能让别人看到我这样子。绝对不行。)
他咬咬牙,猫着腰往工地深处移动。他走得很快,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余光却在疯狂扫射周围,工地上空无一人,废弃的建筑材料一堆一堆的摆在那。
‘很好,就这样,沿着这条路穿过去,从另一边出去,大不了绕个远路……’
肚子突然传来一阵胀痛,他僵在原地。
(操。)
刚才在厕所光顾着照镜子发懵,忘了这茬。现在那股尿意像被拧开的水龙头,越来越急,越来越压不住。
以前尿急的时候,找个墙角就解决了,男人不都这样?
可今天他站在一棵树前,手搭上裤腰,却突然僵住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想法,是本能的、刻进骨头里的什么东西,像有人偷偷改写了身体的代码。他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手攥着裤绳发愣。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厕所。对,工地虽然废弃了,但应该有厕所。)
他开始小跑起来,视线扫过几栋烂尾楼。那边,树丛后面,有个灰扑扑的小建筑。
是厕所!太好了。
他加快脚步,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突然脚下一绊。
鞋太大了,右脚的鞋直接甩了出去,他整个人往前扑,膝盖和手掌狠狠撞在地上。疼!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膝盖磕得发麻。裤子往下滑了半截,露出一截陌生的、白皙的小腿。
“操……”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这副身体的平衡点和以前不一样,重心太低了,像踩着高跷走路。他跪在地上喘气,手掌按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细小的沙砾嵌进皮肤,疼得钻心。
“哟~来偷钢筋的同行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晃悠过来了,其中一个弯腰捡起他的鞋,沾满烟灰和泥巴的手指捏着他干净的球鞋翻来覆去地看。
“这鞋你的啊?名牌啊。”
“喂!小子!别碰我的鞋!”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顾不上膝盖的疼,一把抓住裤腰往上提,“手干不干净?把鞋放下!”
那个捡鞋的黄毛抬起头,目光在刘子炫脸上停住了。
那目光很奇怪,从上往下滑,滑过脸,滑过脖子,滑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太松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截肩膀。他下意识去扯领口,可手刚抬起来,那两个人的眼神又变了。
像狼看到落单的羊。
“好大。”捡鞋的黄毛眯起眼,嘴角慢慢咧开,“我还当是同行呢……”
另一个吹了声口哨。“这么漂亮的大姐姐肯定不是同行啊,八成是来找厕所的吧?大姐姐,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大姐姐?’
一阵恶寒从尾椎骨爬上后脑勺。他们的眼神让他想吐。那种黏腻的、带刺的、在身上舔来舔去的眼神。活了二十年,从来没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恶心。太恶心了。像有虫子在皮肤上爬。)
拿鞋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晃了晃手里的鞋,又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想上厕所的话得交过路费。”
“收费?”他冷笑,手已经攥成拳,身体微微下沉,摆出最熟悉的起手式。
(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这种货色来十个都不够他打的。)
“等会儿你们跪下叫爸爸的时候,可别怪我没给机会。”
刘子炫一拳挥出,手腕在半空被抓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他用力往后抽,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对方的手纹丝不动。
‘怎么可能?’
他抬脚去踹。腿抬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抓住脚踝。轻轻一拽,整个人失去平衡。
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疼!后背的骨头在尖叫,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嗡鸣一片。可更疼的是大脑里的认知:
‘我的力气呢?我的肌肉呢?我练了五年跆拳道,怎么可能被两个小混混……’
“哈哈哈哈——”笑声从头顶砸下来。
他疯狂地蹬腿,想挣脱那只抓住脚踝的手。可那条腿软得像面条,怎么也蹬不出力气。他用手肘撑着地面想往后缩,可刚退半步,衣服就被人拽住了。
“跑什么啊姐姐,不去厕所了吗”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冷空气贴上后背,贴上腰侧,贴上大半个肩膀。他低头一看,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刺眼,肩胛骨的弧度、腰线的凹陷,全都暴露在两个陌生人的视线里。
那两个人的呼吸变了。
“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