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晴坐在便利店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
“今天真倒霉,碰上最讨厌的家伙了,李欣蕊也放了我鸽子!”
她用筷子挑了两下,没什么胃口,便放下筷子,盯着窗外发呆,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短发,有些乱的刘海,紧抿的嘴唇。
(李欣蕊平时人很好,但有时真的很差劲啊)
她想起上一次,李欣蕊约一个自认为对她有威胁的女孩吃饭,随后自己离开,将女孩关在骗顶楼一整夜。
她看着碗里的面毫无食欲,站起身走出便利店。
(这次不知道又是哪个可怜的女孩子被她欺负了,我得去看看。)
刘子炫从打破的窗口里爬出去,站在窗沿上。
风很大,他站得也很高,风吹得身体微微晃动,腿开始发软。
(这么高……掉下去会死吧……)
他抓着窗框,不敢动。余光扫过楼的外墙,破旧的水管,凸起的阳台,生锈的铁架。
(只要是有落脚点,肯定是可以的。)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窗框,踩到下一层的阳台顶。
脚底板硌得生疼。阳台上全是小石子,碎砖块,尖锐得像钉子。
“嘶——”他稳住身体。
(或许我老老实实待着的话,也不用受这份罪,东城那家伙,发现找不到我人之后,说不定会找到这里呢?)
脑子里浮现出李东成的脸,笑着的,阳光的,欠揍的!
耳边传来凌辰的声音:刘子炫?你跟那个人渣还一块玩啊?这种人啊,我劝你趁早甩开关系为妙。
(还断交?我跟他才不是朋友。是他贴上来的,不是吗?我为什么要依赖那个拿走我包的混蛋啊?他没拿我包,也不会发生这种问题。就算是靠我自己也没关系的!)
风又吹过来,他的身体晃了晃。
(真不愧是我啊,身体即便是变得这么羸弱,性格也没有变好一丝一毫。)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爬。
一层,稳住。
又一层,站稳。
再一层——
(很好。就这个步调,应该能坚持到下边。平稳移动的话是没问题的。)
他踩到下一个阳台。
脚底一滑。
“啊——!!!”
此时的刘子炫整个人往下坠,方才脚下一滑,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根水管。他死死攥住,身体悬在半空,手指一点一点往下滑。
(会死!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恐惧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脑子里,灌进他的肺里。
这种恐惧的感觉他小时候体验过。被关起来的时候,被欺负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在哭,总是在喊。然后那个人就会出现。那个人像光一样拯救他。那张模糊的脸,开始慢慢清晰。
短发,倔强的眼神。
今天站在健身房门口,盯着自己说,“你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是她!那个说我会遭报应的人)
(她叫徐晴,怎么会有这种事?那个一直帮助我的女孩子,这么多年见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身体在下坠。风在耳边尖啸。地面在眼前放大。
(要死了。)
刘子炫脑子里闪出这个清晰的念头之后,那些被自己努力尘封的记忆像溃堤的水,猛地冲破那道封锁了十年的闸门。
【十年前:放学后的校园】
广播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响:
“请所有未离校的学生,尽快离开校园。重复,请所有未离校的学生,尽快离开校园。”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刘子炫站在操场边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徐晴正在翻垃圾桶,她挽着袖子,把一个个垃圾袋掏出来,翻里面的东西,再塞回去。手上沾着不知道什么的汁水,额头上全是汗。
“子炫!”她头也不回地喊,“我们要抓紧了!学校马上要关门了!”
没有收到回应,她直起腰,回过头,看见刘子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转过身,略带不满:“子炫啊,你也一起过来找丢失的书包呀,不要呆呆地站着啊!那毕竟是你的呀!”
(今天中午书包又不见了,估计是被班里的女生扔掉了。就像昨天扔掉我的作业本,上周把我的椅子搬到女厕所一样。)
刘子炫没抬头:“没必要了,我们已经找了一下午了不是吗?反正没书包,我随便拿个塑料袋也可以回家的。”
“可是你这样回家的话,你会不会再次被……”
徐晴没有把话说完,但刘子炫知道她要说什么,
(被妈妈骂,被妈妈打,被妈妈不让进屋,习以为常了。)
“无所谓啦,我早就习惯了。”
徐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学校也要关门了,那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找找看吧。”
刘子炫终于抬起头,夕阳照在徐晴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刘子炫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你先自己回去吧。”他说。
“啊?你说什么”
“不用跟我一起上下学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跟我这种人经常在一起,对你也不利不是吗?”
徐晴愣了一下:“从来没有啊,你为什么这样说?”
“不要骗我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你今天被班里的人排挤,我都看到了!”
徐晴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刘子炫的手开始发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压不住。
“班里的那群女人真的是让我厌恶透顶!”他吼出来,“不,不只是班里的,全天下的女的都讨厌!都欺负我!都让人讨厌!”
徐晴掐着腰,眉头皱起来:“我说你,我好歹也是女人,不要整天这么极端好不好?”
“我极端?”刘子炫往前迈了一步,“我哪里极端了?我极端什么了?我说的有错吗?你不也跟那些女人一样吗?”
(不对,我在说什么?她不一样。她一直都不一样的,但就是因为不一样——)
“哈?”徐晴的脸涨红了,“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跟她们一样了?”
刘子炫盯着她。
盯着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那张脸他看了三年,从四年级到六年级,每天上下学一起走,中午一起吃饭,被欺负的时候她总是挡在他前面。
(不一样,她真的不一样,所以更可怕。)
“何止是一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其实比她们更恶劣吧?”
徐晴愣住了:“什么?”
“对我这么温柔,却还暧昧不清!”刘子炫吼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难道你是想等我依赖你之后,再狠狠地甩掉我吗?给我更加沉重的打击,不是吗?”
(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好?我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对我好的?)
徐晴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她只是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暧昧不清了?”
刘子炫没有回答,他冲上去,抱住了徐晴,吻了上去。
徐晴的嘴唇很软。
带着一点汗的咸味,还有下午吃的棒棒糖的甜味。
这个吻只持续了一秒。
徐晴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你……你突然这样干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
刘子炫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我在干什么?不知道。)
他走上去,徐晴想爬起来,但他已经蹲下来,一屁股坐在她腰上,把她压回地上。他俯下身,两只手抱住她的头,固定住,让她无法躲闪。
“你……你干什么?”徐晴的声音里带着害怕了。
刘子炫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水光在打转。
(为什么要怕我?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对吧。”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徐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更用力。
徐晴一脚踹开他,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胸口剧烈起伏。
“你给我走开!”她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我虽然确实喜欢你,但是你如果这样对我的话,我就跟你绝交!”
(绝交,她说绝交。)
刘子炫趴在草地上,没有起来,夕阳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冷。
(果然,果然会这样,我早就知道,她早晚会离开,所有人都会离开。)
他慢慢爬起来,看着她,徐晴站在原地,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水光,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那张脸。
(真好看,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吧,总比我依赖你之后再断掉要好。)
“啊,绝交啊,这样也好啊。”
徐晴愣住了,“你……子炫,你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徐晴后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
她又退了一步。
(对,就是这样,离我越远越好,我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有人靠近。)
徐晴的脚后跟碰到墙壁,她已经退无可退了,她停下来,看着他。
“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要……!”
……
【现在:草垛】
后背猛地一疼,回忆被打断,刘子炫并没有落到水泥地上,而是砸进旁边的草垛里。
草屑飞起来,落了他一脸一身。
刘子炫躺在草垛里,盯着眼前的枯草。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像我这样的人,确实是该遭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