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知道自己快死了。
臭水沟的腐臭、伤口的剧痛、远处怪物爬行的窸窣声。
连空气都像在灼烧他的喉咙，这个世界，早就被污染透了。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的人生即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画上句号。
也好，下辈子……
下辈子别再让我遇到这些操蛋的事。
别再有什么神，有什么灾难，别再让我……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我而去。
然后，一束光落在他脸上。
光芒笼罩的地方，就连空气都好像干净了一点。
那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降下。
银发，赤足，周身萦绕着圣洁的光晕，宛如……
嗯？
这就是……神吗？
林默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那个“圣洁的身影”正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打量他，表情活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嗯……快死了，但眼睛里的恨意不错，够劲儿。就你了！”
“？”
她想干什么……
他想立马握住石头割掉这个神的喉咙，哪怕这只是蝼蚁对神的反抗，他也想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给这个操蛋的世界，给这些该死的神明好好的上一课。
就算是凡人，也有自己的怒火。
可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手靠近自己，那些圣洁的光芒正在通过手一点一点地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好困……
妈妈，爸爸……
意识昏迷，彻底陷入沉睡。
过了一会，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神明小姐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作品”，点点头。
“嗯，不错不错，吾的审美果然在线。”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默听着那陌生的声音，他抬起手，缓缓摸向自己的喉咙。
喉结……没有了。
“别激动嘛，吾的神力是‘纯净’，跟你的凡人之躯不兼容。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改造你的身体，让它能容纳吾的力量。”
“放心啦，只是生理性别变了，你还是你，吾可没有那种改变别人想法的恶趣味。”
“还有哦，以后你就叫雪初沉了，这可是吾起的名字，哼哼，好听吧。”
林默，不，现在应该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视野里首先出现的，便是那几缕垂落的白发，她记得自己的头发明明是黑色的。
而且奇怪的是，明明刚才躺在臭水沟里，身上却没有半点污秽，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帮她挡着。
然后是胸，虽然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坦，但总感觉哪里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这种感觉。
但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自己的手，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着这只手。
纤细，白皙，指甲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就像是新生儿一样……
这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应该有老茧，应该有大小不一，各种狰狞的伤口，而不是这双。
他直接无视眼前的这个神明，踉踉跄跄地走到旁边的水洼边，俯身，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精致得像是漫画中的脸，眉宇间还残留着他原来的影子，眼里的深处还藏着他最深刻的怒火，但这脸的轮廓、五官、肌肤，已经完全不是自己了。
水中的她，也在看着他。
他就这样蹲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水中的倒影，沉默了两分半。
他，不，她缓缓抬头，用一种看杀父仇人的眼神瞪着眼前的神明。
“……这就是你所说的改造？”
神明小姐没有理会她的怒火，而是挠了挠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对了！”
神明小姐突然想起什么，凑到她面前，笑得阳光灿烂。
“吾唯一的信徒哟，既然契约已成，有一件事吾必须告诉你。”
“什么？”
“从今往后，你对吾的任何强烈情绪，都会反馈给你自己哦。“
她眨眨眼。
“比如——恨吾的话，你会心痛；爱吾的话，你会……”
她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雪初沉愣住了，她本来想发火，但那心绞痛一瞬间就涌上来了，她龇牙了一会，强行忍住不爆发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这才好受了一点。
虽然还是痛，但是还能承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的神明。
我签的到底是什么契约？？？
在她平息完体内的恨意之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悄悄流走了。
不是血，也不是力气，而是一种很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胸口牵出，而另一端不知系向何方。
雪初沉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神明，虽然看不到，但是她能感觉到，另外一端就连着这个神明。
而这个神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飘过了一丝黑红。
很短暂，一闪而过，但雪初沉看见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
神明小姐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吾做了什么？吾只是和自己的信徒签订契约，顺便温馨提醒一下，吾就做了这些，怎么了，信徒？”
面对神明小姐的反问，雪初沉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陌生、白皙的手，但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了有什么……
算了。
应该是错觉，毕竟在这个神明降世的时代，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都不奇怪。
她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些闹心事。
但她没有看见，在她低头的时候，神明小姐偷偷弯起嘴角。
不是得意的笑。
就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之后，会露出来的，单纯的笑容。
吾果然选对人了，哼哼，这可不是什么命运，而是本神明自己的目光选的好！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神明小姐蹦蹦跳跳地走向废墟的方向，回头朝她伸出手。
“欢迎来到吾的拯救世界大作战，雪初沉！你跟我一起，我们来拯救世界吧！”
朝阳在她身后升起，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暗淡的血红色。
雪初沉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
拯救世界？呵，这个世界不就是你们这群神给毁掉的？
恨她吗？当然恨。
但这恨意涌起的一瞬间，心脏又传来一阵莫名的悸痛。
爱她？开什么玩笑。
要我爱自己的仇人？
让我死了算了。
她咬了咬牙，终于迈出了脚步。
管它呢？
反正已经这样了。
雪初沉一把拍掉了她的手，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脖子。
“拯救世界，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被你们这些神给毁掉的。”
“我的家，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的妹妹，都是被你们这些神给害死的！”
雪初沉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脚步越来越沉重，脚下暗沉的地面似乎也下沉了一点。
“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敢说什么拯救世界？”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雪初沉一把握住她的衣领，目光死死锁定她的脖子。
神明小姐没有躲闪。
她就这样被揪着，低头看着雪初沉那双燃烧着的眼睛。
信徒恨得好用力啊……
神明小姐伸出自己的小手，想去扶住雪初沉颤抖的身体。
就在这恨意再也忍不住的那一刻，那股心绞痛再次爆发，雪初沉娇小的躯体再次重重地倒在地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跟眼前这个该死的神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联系，并且因为她的恨意，这种联系还在不断变深。
“笨蛋，吾早就和你说过了，恨吾，只会让你心脏痛，你怎么不长记性？”
“还有，不许搞地图炮。”
神明小姐举手抗议。
“吾跟那群家伙不是一伙的，我才醒过来，而且我这么可爱，我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情？”
……
“真的真的！你相信我，我才醒过来，饭都还没有吃，一睁眼就来找信徒了，我的业务都还没有展开呢……”
她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雪初沉，眼神略带一点委屈，随后对着雪初沉伸出手。
这次，雪初沉忍着那股揪心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神明。
她想知道，刚才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断回想起那些记忆碎片。
大火，碎肉，惨叫，还有……
那双拼尽全力将自己推出去的，那双小小的手。
她想起来了，她也看到了。
眼前这个神明的身上，开始泛起极淡的微光，很淡，淡到不仔细观察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但确实存在。
随着那微光的浮现，神明的脸色……好了一点？
不是之前的那种白，这次，有了些健康的红润。
“信徒？”
神明小姐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信徒！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会痛的，很痛很痛的！”
痛吗？
这就是我活着的理由，我背负的不只是我自己的生命，还有他们的未来。
她慌了？哼，原来神明也会慌的啊。
呵呵，一丘之貉，还说自己是纯净的，真不要脸。
既然被这该死的契约限制了，那就暂时不理她就好，反正，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神明小姐伸过手，想拉起雪初沉。
雪初沉冷眼看了她一下，没有理会神明伸过来的手，然后强撑着从地上站起，双手拍了拍灰尘。
“咳咳，吾的信徒哟，你的衣服脏了，我帮你洗一下。”
她打了个响指，几片雪花从她的指尖凝聚而出，然后轻飘飘地落到雪初沉的身上。
她本想挥手拍掉这些雪花，但是当指尖穿过雪花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完全抵抗不了这股力量。
那些雪花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衣服里，那些黄色的泥水、暗红的尘土都缓缓褪去，她的衣服，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不，比之前还干净。
这是神明小姐的力量——净化，但每一片雪花落下，都需要信徒的恨意。
只是……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陌生的身体，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有点臃肿，但好在不影响正常行动。
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奇怪的神明小姐，那个傻子正在用一脸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等我夸她？
等了半天，她的眼神慢慢淡了下去，但嘴角还强撑着笑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早就从东边爬到了西边。
雪初沉冷笑了一声，但心中的恨意却被安抚了，这微小的变化，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没有准备夸她，也不准备给她任何好脸色看。
“哼，多管闲事。”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神，远离这场闹剧，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身后传来神明小姐的声音，还是之前那种没心没肺的语调。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契约里面还有一条。”
雪初沉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如果信徒死了的话，神明也会死的哦？”
雪初沉愣住了，脚步停下，缓缓转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神明小姐还是站在原地，笑得像是只成功偷腥的猫。
“嘻嘻~所以说，从现在开始，你也得好好地活着哦，不然……”
她指了指自己。
“吾也会死的。”
雪初沉冷冷地看着她，看着那落日，看着她那张欠揍的脸。
当一阵带着难闻气味的风吹过雪初沉的脸，她这才回过神。
“……你认真的？”
“吾从来没有骗人。”
她叉了叉腰，似乎对自己没有骗人感到很自豪一样。
但其实她没有说全。
信徒死了自己也会死，这是真的。
信徒恨自己，自己会变强，这也是真的。
但后者她没有说。
为什么不告诉信徒？
她自己其实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如果让信徒知道的话，会更恨她的吧？
更恨，就会更痛，而恨本身也是一种痛。
她不想让信徒更痛。
雪初沉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这个奇怪的神……不，看起来有点像傻子。
哼，如果她敢骗我，那所谓的纯净，不过是她自己给自己披上的谎言。
即使我只是一个蝼蚁，我也要让她知道，凡人不是那么好戏弄的。
但这次，她没有再往相反方向走。
（PS：附带神明小姐眼中刚刚改造完成的作品，美少女形态的雪初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