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前排着三四个人,都是刚来的。
阳光已经开始发白,每个人都缩着脖子,像怕被烫到。
他们裹得严严实实,当老太太要求他们摘下口罩之后,脸上有明显的勒痕和被阳光灼烧的红斑。
神明小姐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罩,她没有那些奇怪的痕迹和东西。
轮到他们的时候,老太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雪初沉,又盯着她身后那探出小脑袋的神明小姐。
目光在神明小姐身上停留了很久。
“小姑娘,过来让我瞧瞧。”
神明小姐没有直接回应老太太,而是抬起脑袋看向雪初沉。
“去吧,我就在你身后。”
听到雪初沉的话之后,神明小姐嗯了一声,乖乖地走到老太太的面前。
“孩子,伸出手让我看看。”
神明小姐不知道这个老婆婆为什么要看自己的手,不过她还是乖乖地伸出手。
老太太盯着她这白皙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她愣住了,在末世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纯洁的孩子,即使是末世之前,她也没有见过。
她抬头看着神明小姐,眼里闪过一丝古怪,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困惑。
“孩子……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神明小姐歪了歪头。
“老婆婆,你在说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摆了摆手。
“……进去吧。”
神明小姐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然后停在门口,转身等雪初沉。
那个笨蛋没有注意到,但雪初沉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又是对雪初沉的一些简单检查。
“有问题吗?”
老太太摇摇头。
“没有,进去吧。”
雪初沉没有再问,走过去握住神明小姐那只还在晃着的小手,但心里却记下了那道目光。
走进营地,雪初沉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这里太干净了,她的直觉正在心里疯狂报警。
外面的空气是辣的,吸一口喉咙就发痒,虽然遇到这个笨蛋之后就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但这里的空气……居然是正常的?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探出头,深吸了一口气。
居然没有那种刺鼻的腐蚀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明小姐,那笨蛋正在东张西望,呆毛竖得高高的,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跟紧我,不要乱跑。”
“嗯,阿沉。”
雪初沉拉着神明小姐走了一会儿,来到了营地的中央。
那里有一口井,旁边不断有人来打水。
雪初沉拉着神明小姐走了过去,看了一眼桶里的水。
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她愣住了。
外面的水都要用光照蒸馏的办法才能喝,但是这口井……
“阿沉,我口渴了,这个井的水看起来好好看,我可以喝吗?”
雪初沉没有说话,而是拿出那半瓶的水,拧开瓶盖,对准神明小姐的嘴,轻轻倒下。
同时,她也在用余光瞥过周围的那些人,发现他们都在专心打水,目光不曾转移半分,直接无视了他们。
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阿沉,我不渴了,谢谢~”
神明小姐的眼睛还盯着那口井。
“阿沉,真的不能喝这个水吗?”
“不能。”
“为什么?”
雪初沉愣了两秒半。
“因为太干净了。”
雪初沉收好那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水瓶,然后继续拉着神明小姐沿着路走。
路的尽头有一片绿色的地。
在这个阳光有毒、空气腐蚀,水源被污染、土地寸草不生的末世,这里居然长着菜,看起来绿油油的,就像末世前那样。
雪初沉擦了擦眼睛,又再次盯着这片绿油油的土地失了神。
“阿沉,这些是什么呀,看起来好有生机的感觉。”
“这些……是蔬菜。”
“蔬菜是什么呀?”
“就是……能种在土里长大,然后可以吃的东西。”
“这样吗……”
神明小姐松开握紧雪初沉的手,然后蹲在那片菜地前。
“小蔬菜们,你们要快点长大呀,这样就不会有人饿了。”
看着她这幅天真的模样,雪初沉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着这片菜地,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一样。
她晃了晃头,又看向附近的人们。
营地里的人,但没有戴口罩。
他们脸上没有那种被阳光灼烧的红斑,皮肤虽然看起来粗糙,但还算健康。
他们看到雪初沉和神明小姐的时候,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停留在神明小姐身上的时间最多。
但没有人上来搭话,只是这么看着。
因为这里,有规矩。
一个穿着还算得体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新来的?叫我老周就好,我是这里的管理员,跟我来。”
雪初沉猛地转身,本能地握住钢管,但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之后,眼里那股凶狠劲又被她藏起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神明小姐的后背。
“走了。”
“哦哦,我们去哪里呀,阿沉?”
雪初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然后跟在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身后。
老周带着她们走到一个半塌的棚屋前。
“你们睡的地方就是这里,自己收拾一下。”
雪初沉看了一眼。
破是破了点,但能住人。
“头三天免费领口粮,早晚一次,晚了就没有,三天后就得干活换吃的。”
说到这,老周顿了顿。
“对了,晚上最好别乱跑。”
“为什么?”
老周笑了一下,这次眼睛弯了一点,但看起来更瘆人了。
“因为乱跑的人,第二天就不见了。”
躲在雪初沉身后的神明小姐探出头,歪着脑袋看着这个一直在笑的男人。
“周叔叔,那他们是都出去了吗?”
听到这天真的话,老周的微笑突然停滞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娇弱的小身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下一句话了。
“……谁知道呢?记好了,晚上最好不要乱跑,否则后果自负。”
撂下这句话过后,老周就走了。
雪初沉心里重复了老周的那几句话,细细品味,但就目前而言,还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危险。
“阿沉,这里乱糟糟的,我们一起来整理一下吧!”
“嗯。”
傍晚,雪初沉和神明小姐一起去打饭。
食堂是一个有着大锅的棚子,稀饭配咸菜,大家排着队,默默打完就蹲到一边喝。
雪初沉和神明小姐站在队伍的后面,神明小姐继续盯着那个大锅看。
“阿沉,里面装着什么呀,闻起来好香。”
“稀饭和咸菜。”
“好吃吗?”
“还行。”
听到雪初沉的回答,神明小姐两眼放光,呆毛竖得老高,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好在雪初沉拉住了她。
雪初沉的目光不在稀饭和咸菜上,她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那个冒着热气的大锅,落在了人群的边缘,一个蹲着的女人身上。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只有她的手偶尔会抽动几下。
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手里的照片,指尖泛白,像是拍它消失一样。
雪初沉瞥了一眼那个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但人脸的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九嫂又在犯病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
“她那个能力,用一次忘一次,现在连自己等谁都记不得了。”
“那她还在等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习惯了。”
雪初沉盯着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九嫂,她突然想起之前的火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一个大一点的营地里,有个男人能用意念控火,大家都叫他火哥,因为他一抬手就能烧死一只灰犬,其他低级魔物更是轻轻松松。
只是后来,他不再点火了。
整天就站在那里发呆,别人叫他,他也不回应,再后来,林默再也没有见过火哥了。
有人说他能力用多了,把自己烧没了。
也有人说,他受到了神启,去跟随神明了。
雪初沉当时不太懂,现在看着九嫂,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以后会不会也就拿着东西发呆呢?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在她体内响起。
“怕了?”
雪初沉没有理他。
她确实有点怕。
但她怕的不是九嫂。
她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她也像火哥那样,像九嫂那样。
她会怎么样?
她会忘记什么?
会忘记父母的脸吗?
会忘记那双把她推出去的小手吗?
会忘记……那个笨蛋吗?
“阿沉?”
神明小姐扯了扯她的袖子。
雪初沉回过神,低头看着她。
神明小姐眨眨眼,呆毛弯着:“你没事吧?”
雪初沉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
她握紧神明小姐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
她没松开。
远处,老周站在棚子的阴影里,看着那两个手牵手的背影。
他还是保持那微笑,始终如一。
然后他转身,走进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