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光都不再眷顾这里,星光也躲起来,整个营地就像沉入墨水一样。
天,彻底黑了下来。
雪初沉就这样抱着神明小姐,坐在门口,钢管就靠在旁边的木板上。
神明小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呆毛耷拉着,看起来在阿沉怀里睡得很香。
但雪初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营地给她的感觉和之前不一样了。
空气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味道,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很轻,但当那种感觉从她脸上、手上,脖子上划过时,都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疑的声音又在体内响起,但这一次,没有之前半点散漫的样子。
“感觉到了吗?这个营地,有大古怪。”
“你还不走,等什么呢,雪初沉?”
雪初沉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声音,雪初沉竖起耳朵听,那不像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的、有着嗡鸣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同时在念叨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雪初沉轻轻挪动身体,生怕吵醒了怀里那雪白的小团子。
她把眼睛贴在门缝上,目光投向外面此刻唯一的光。
“疑,从现在不要说话,跟我一起看。”
听到雪初沉这认真的话,疑难得不阴阳了,他也顺着雪初沉的目光看向外面。
菜地那边,亮起了光。
但不是那种火把温暖的橙光,而是一种冰冷的白光。那几团漂浮在空中的光球散发着白光,把菜地照得苍白,也照出了附近那些人的脸,他们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雪初沉仔细数了一下,只有三团光球,不多不少,正好三团,她又把目光看向那些人。
那些人围成一圈,就那么跪在地上,都抬起头,仰望那位站在人中心的人影。
虽然只是背影,但雪初沉还是认出来了。
站在人群中心的,正是那个一直笑眯眯的老周。
而在他的脚下,还跪着一个头发长长的人影。
“那是……九嫂?”
老周伸出一只手,那是带着纯白手套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儿,然后摁在九嫂的头顶。
“迷途的羔羊啊……”
“你曾播种。”
“你曾生长。”
“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
其它跪在地上的人,也开始说一些听不清的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吟诵。
雪初沉听不清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的情绪。
没有一丝恐惧,有的全是那种狂热,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雪初沉,你……”
“闭嘴,看你的。”
老周开始吟诵,那只白手套开始散发光芒,和附近那三团冷白的光交织在一起。
第一遍,九嫂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影子也在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很不稳定。
她看起来不像是害怕的发抖,像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被抽出去一样,身体本能地颤抖。
她的嘴微张着,但她已说不出什么话。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但已经失去了光泽。
第二遍,那些交织的光芒和漂浮的光芒,开始往她身上聚集。
第三遍,那些白光一点一点地钻进她的身体里。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变得和那些光一样。
当那些光球大闪并绽放出生机盎然的绿光后,老周终于收回了手。
他继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跪在自己面前的九嫂。
“慈祥的母亲已经收到了你的渴望,羔羊啊,你已离开这个悲惨的人间,你终将获得救赎,终将投入母亲的怀抱。”
他念着赞美大地母亲的祷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总共三遍。
在说完这一长串的话之后,那些跪着的人们又对着菜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一个不少,一个不多,像被什么数着。
老周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抬起九嫂的胳膊,把这尊石像从地上拉了起来。
“孩子,母亲告诉我,祂听到了你的悲哀,听到了你的痛,听到了你的等待,祂会拥抱你的,因为你是祂的孩子,去吧,羔羊,你已不再迷惘。”
说完过后,他松开握着九嫂的手,走到一旁慢慢脱下白手套,把白手套叠了四折,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
九嫂听到老周的话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如死尸。
雪初沉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不免咽下一口口水。
她知道那是九嫂。
但她看起来,已经不是九嫂了。
“疑……”
“嗯,这个女人,已经变成了空心人。”
雪初沉没有多说话,她继续抱着神明小姐,坐到了那些用破衣服垫好的简陋床铺上。
有一个缩着角落的影子,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别靠近……会死……”
疑没有吭声。
雪初沉盯着那个影子,许久都没有说话
“准备什么时候走?那种讨厌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怀里那雪白的小团子,感受那蜷缩着的小小娇躯,一把握紧旁边的钢管。
“今晚就走。”
九嫂走回营地,走回她蹲了无数天的那个角落。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走到角落时,她的手松开了。
照片飘落在地上。
有人路过,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人脸的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那人皱了皱眉,把照片随手一丢。
九嫂对此毫无反应,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就那样蹲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什么也没有。
雪初沉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
神明小姐还在睡,这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浑然不知。
雪初沉把她抱得更紧了,目光透过门,看向整个营地,她的大脑正在重复无数次的逃离路线。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老周的目光,也正好落到她们的棚屋上。
菜地里的绿色,又深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