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后,魔王阿耶德依旧对自己当年去往古拉依尔学院的决定感到后悔,他想,或许自己人生的悲惨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
夏天热浪席卷,金色的阳光毫无忌惮地肆虐着古拉依尔学院,学院里前几天还翠绿如洗的树叶都被晒成了墨绿色。
教室里的学生们大多数都蔫头蔫脑地趴在桌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完全顾不上讲台上的秃头老师在滔滔不绝地说什么。
正因此,仍然聚精会神听着秃头教师讲课的阿耶德便格外显眼。只见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讲台,还时不时低下头在本子上飞速地记着笔记:无论是魔法还是斗技,在凝聚元素力的过程中,总会发生逸散现象,导致元素力最终利用率无法达到预期值,而逸散程度因人而异,大致在10%-30%之间浮动。
秃头老师在讲台上看着阿耶德认真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不愧是剑之勇者奥莉薇拉下属的学生会成员,这学习态度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
当然,秃头老师不知道的是,阿耶德在记录完他所说的话后,又在自己的笔记后面添上了这么一句话:然而,拥有魔王咒印后,无论是释放魔法还是斗技元素逸散现象都会消失——根据观测,拥有勇者的神赐铭文同样具有这一功能,或者至少能将元素逸散控制在魔王之眼都无法察觉的程度......
结论:在释放魔法或者斗技时,魔王并不比勇者拥有更多优势。虽然魔王自身所拥有的元素力比一名勇者——至少比剑之勇者多大约二点五倍,但是在面对四名勇者,这样的元素力体量并不具有太大优势。
随后阿耶德犹豫了片刻,又动笔写下了一段话,结论2:魔王咒印与神赐铭文在控制元素逸散方面没有本质区别。
当阿耶德认真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下课铃声恰好响起,秃头老师又讲了两分钟,终于恋恋不舍地收起了放在讲台上的讲义,离开教室。
秃头老师前脚一走,原本如同被晒瘪的植物般无精打采的学生们瞬间像是被注入了生命泉水,一个个活跃了起来。安静的教室一下子就喧闹了起来,桌椅移动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迫不及待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相熟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迫不及待地闲聊起各种校园内外的八卦,仿佛要将课上憋着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诶,你们听说了吗?除了剑之勇者和愈之勇者大人,第三名勇者也已经正式现身了,似乎是一位龙族?”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男生率先挑起了话题。
“知道知道,龙之勇者海瑟薇嘛!据说还是龙族中王族的血裔,前两天副院长弗洛德大人匆匆离校,不就是为了亲自前往龙岛边界,恭敬地护送她到我们学院来吗?”另一个瘦高个学生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竟然连龙族都会来我们学院吗?龙族、精灵这些亚人族与我们人族隔阂已久,近年来更是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竟然愿意让他们一族中的王族血裔来人类建立的古拉依尔学院学习?”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文静的女生提出了疑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毕竟唇亡齿寒啊!”名为托马斯的黑发少年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讨论,他脸上带着一种掌握内幕消息的得意,“魔王倘若真的复生,整个大陆都将面临浩劫,又有哪个种族可以幸免于难?龙族再强大,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个时候派出他们的勇者,既是责任,也是为自己争取未来的话语权。”
“说的也是啊……”先前提问的女生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地附和了一声,“……唉……”
托马斯自己也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得意之色敛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忧惧,随后只发出一声幽幽叹息。不需要过多言语,紫罗兰大陆那用血与火写就的历史,清晰地告诉每一个人,历史上,每一名魔王的苏醒都意味着无尽的劫难,千里白骨,生灵涂炭,文明的灯火在魔物的铁蹄下摇曳欲熄。
瞬间,这股沉重而压抑的氛围如同瘟疫般感染了在场几乎所有人,关于勇者到来的些许兴奋被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传说的恐怖所冲淡,整个教室竟然都慢慢没了声音,只剩下窗外的夏蝉,依旧毫不停歇地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鸣叫,更衬托出室内异样的寂静。
阿耶德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无语,甚至有点想翻白眼。
身为魔王,他现在压力很大。
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这传谣言,谁说魔王就一定想要毁灭世界?
最起码作为现任魔王的阿耶德就没有毁灭世界这么远大的抱负,在觉醒之后,阿耶德根本没有和那些拥有着整个紫罗兰大陆作为后台的勇者们大战三百回合的想法——历史已经充分说明了,闲着没事干非要和勇者们拼个你死我活的魔王大人们没有一个能够善终的,明明理论上拥有几乎永恒的寿命,结果最长寿的魔王最后也只活了不到三十年。
因此刚刚觉醒的阿耶德想办法混进了在紫罗兰大陆号称绝对中立的古拉依尔学院,立志在这里猥琐发育至少一百年。
结果四大帝国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定下了什么四国盟约,约定停止内斗,共同支持勇者们讨伐魔王。最后古拉依尔学院作为大陆第一学院,因为其高超的教学水准以及中立的政治立场,被选为了四国培养勇者的大本营......
于是魔王大人就这么被勇者包围了!
阿耶德心态都快崩了。他不是没想过赶紧溜走,然而考虑到这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可以接触到年轻勇者们的机会,他又有点不想放弃,毕竟如果自己在学院里表现良好,年年都当三好学生,说不定就和勇者们和解了呢?那不就万事大吉!再不济,至少也能了解一下勇者们的实力,以后万一被勇者们追杀,他也多少有点底气——不求打败勇者们,只求能够苟活下来。
正思索间,阿耶德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阿耶德,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阿耶德一抬头,正是先前说话的托马斯,他平日里最是八卦,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散播一些魔王灭世的谣言,蛊惑人心,十分可恶!
在阿耶德心里,这个托马斯就是他天字第二号的敌人,而勇者大人们并列天字第一号敌人,不分先后顺序。
不过虽然讨厌这家伙,阿耶德为了维持好自己人畜无害的三好学生形象,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事,只是在想这一代龙之勇者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闻言眼睛一亮,一副“快问我快问我我知道我很想说但你不问我我不能说”的神色——天知道这货的脸为什么能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阿耶德摇了摇头,还是问道:“托马斯,你知道什么消息吗?”
“咳咳。”托马斯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压低声音,故意用一种低沉的语调道:“说到这位龙之勇者,那可真是神秘得不得了,之前不知道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这位勇者的消息,除了知道她是龙族这一代族长的血裔,其他消息是一点都打探不出来,只有我,嘿嘿,历经艰险终于拿到了这位勇者的第一手情报......”
阿耶德无情地打断了他:“如果别人都得不到情报,你又是从哪里来的消息,不会是你瞎编的吧?”
“怎么可能,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托马斯大怒,“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好了,你到底想不想听!”
阿耶德耸耸肩,权当听个乐子了:“好好好,你说,我不打断你了。”
被阿耶德这么一打断,托马斯也好像少了些兴致,简单地分享了情报:“这位龙之勇者虽然是现任族长的血裔,但据说似乎是半龙人,她的母亲是人类。而且这位勇者疑似和她父亲关系不太好,不过具体的情况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半龙人?真的假的?”不只是阿耶德,其他八卦的学生也纷纷表示惊讶和怀疑。
半龙人是指人类与龙族的混血儿,与其类似的还有半精灵、半兽人之类的,这一类人类与亚人所生的混血儿在早些年亚人与人类战争频发的时期还常常出现,只是在人类与亚人之间都不讨好,如今亚人大多隐居,只有兽人在大陆西南还有独立的帝国,却也少和人类打交道,因此混血儿已经格外少见,没想到龙之勇者竟然是一位半龙人。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贵族出身的学生听到龙之勇者半龙人的身份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阿耶德觉得这些贵族学生有点蠢,不过想想也是,人们总是会被偏见蒙蔽双眼——比如老是觉得魔王就一定是坏人,明明他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好学生。
想到这儿,阿耶德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人难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