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人群逐渐散去，原本喧闹的空气也随之冷却下来。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打在青石地砖上，将殿内仅剩的两道身影拉得有些长。
华祈安坐在高台的主位上，单手揉着眉心，那张总是端庄温和的脸上此刻难掩疲惫与凝重。
地砖上那一撮还未完全清扫干净的茶盏粉末，无声地昭示着她刚才究竟动了多大的肝火。
白睦站在台阶下，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只是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师姑，等待着对方开口。
她太了解华祈安了。
如果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人来这里闹事，宗主绝不至于失态到捏碎茶盏。
“你是不是在怪我，刚才没有强行把那荒唐的赌约压下去？”
华祈安终于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目光复杂地看向白睦。
“师姑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有您的顾虑和考量。况且，言音既然已经接下了战书，那便是我断念崖的私事了。”
白睦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埋怨。
华祈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高台上缓步走下，来到白睦的面前。
“我之所以没有强行出手，有碍于对方的身份。那孩子是中州皇族流落在外的孩子，身上有皇族的血，当年她的父亲四皇子立下赫赫战功，可回城后却遭人陷害，逃回青州。”
“固然，这其中有忌惮中州皇族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孔家那个丫头，不对劲。”
华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白睦微微抬眸：“怎么个不对劲法？”
“十年前，中州皇族本想将孔清寒接回去认祖归宗。结果这孩子在中州只是待了短短几个月，便又被送回了青州的孔家。”
华祈安回忆着过往的情报，眉头越锁越紧。
“自那之后，她的修炼速度就突飞猛进。更诡异的是，她明明是单一的火系灵根，但在她十二岁那年，孔家后山曾爆发过一次极其恐怖的高温，连孔家的护族大阵都差点被融穿。自那之后，她那一手妖火便用得出神入化。”
说到这里，华祈安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怀疑，她身上藏有异火。”
听到“异火”二字，白睦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异火，乃是这修仙界中极其罕见的天地奇物。
传闻在天地初开、灵气混沌之时，某些极端的环境中会孕育出拥有毁灭力量的火焰。
它们有的诞生于万丈火山的深处，有的藏匿于极寒冰原的冰眼之中，甚至有的伴随着星辰陨落而生。这些火焰经过成百上千年的岁月洗礼，逐渐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狂暴灵智。
寻常的修士若是沾染上哪怕一丝异火的火星，也会在瞬间被焚烧成虚无，连灵魂都无法逃脱。
因此，想要收服异火，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仅需要极其庞大的机缘，还需要收服者拥有远超常人的毅力、极其特殊的功法，甚至还要冒着随时被异火反噬、爆体而亡的风险。
但一旦成功将其收服纳为己用，修士的实力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异火不仅能极大地提升炼丹、炼器的成功率和品质，在战斗中更是拥有着越级杀敌的恐怖破坏力。
“如果她真的拥有异火，那言音的胜算……”
白睦的眉头微微蹙起。水虽克火，但若那火是天地孕育的异火，寻常的水法只会被瞬间蒸发。
“言音的胜负暂且不论，我更担心的是你。”
华祈安突然加重了语气。
白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华祈安。
可对方的眼中满是担忧与焦急。
“你难道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体质吗？”
“你天生情体，修的又是断绝七情六欲的无情道。相较于异火的狂暴，无情道便是极寒之冰。火融冰，自古以来都是理所应当的天地法则。”
“异火都是有灵智的，它们对于天地间最纯粹的欲望和情感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对于异火来说，你这种‘天生情体’，就是它们最偏爱、最垂涎的顶级补品！”
“那孔清寒若是对你使用异火，极易勾出你体质中自带的、那些被你用无情道死死压制的欲望。一旦你的心境被异火点燃，你体内的情咒、你苦修多年的无情道，甚至你的理智，都会在瞬间崩溃瓦解！”
华祈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极其凝重：“所以，面对孔清寒时，你必须多加小心。”
白睦静静地听着华祈安的警告。她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力度，知道师姑这次是真的在为她担心。
“我知道了。”白睦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声音依旧清冷，但却多了一分让人安心的笃定，“师姑不必太过担忧。至于大比的赌约……您也大可放心，言音这孩子从来都不弱。既然她敢接下这战书，就一定能做到。”
华祈安看着白睦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动摇。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苦笑：“你倒是对她有信心。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便不多言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华祈安准备转身离开时，白睦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师姑。”
白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逃避的重量。
“虽然之前我已经问过比较多次了，但我今天……想再确认一下。”白睦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入华祈安的眼底，“能不能告诉我，师尊的下落。”
华祈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背对着白睦，久久没有回过头来。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阳光渐渐西斜，将华祈安的影子拉得更加深邃。
“祈安师姑。”白睦再次开口，语气中没有逼问的咄咄逼人，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孔清寒刚才对我说，她知道师尊的下落。我不信她，我只信您。”
华祈安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张端庄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痛苦，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她看着白睦那双执着的眼睛，欲言又止了许久，最终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她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华祈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白睦的眼帘微微垂下，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但是……”华祈安突然开口，打破了白睦的沉默，“白睦，你可曾想过，她当年为什么会把你带回寒月谷，又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白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华祈安。
“我们寒月谷断念崖一脉，世代单传，修的都是最纯粹的无情道。”
华祈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无情道，断情绝爱，不染尘埃。这功法前期进境极快，可一旦修炼到了金丹，想要突破，就必须面临一个极其残忍的心魔劫。”
白睦沉默了。
她是修炼无情道的修士。
对此，她再熟悉不过。
亲手杀死身边最为亲近、最深爱之人，用挚爱的鲜血来斩断心中最后的一丝尘缘，才能彻底突破境界与功法的桎梏。
“可是，修炼无情道的人，本就已经绝情绝爱，这世间哪有能让她们爱上的人，除非……”
华祈安顿了顿。
她知道，白睦也想到了那个可能。
“除非，那个人自身有着某种极其特殊的地方，有着让人即便修了无情道，也无法抗拒、不得不爱上的特质。”
华祈安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白睦的心口上。
“你天生情种，是这世间最能撩拨人心的体质。你师尊当年在山下将你捡回宗门，并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她大发善心。”
华祈安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白睦此刻的表情。
“她收你为徒，只是为了利用你的体质，让自己爱上你。”
“然后……再亲手杀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