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是那种夏末的黄昏——光线变软了,带着一点点倦。
林屿坐在窗边,盘着腿,膝上横着一支箫。
箫是竹的,旧了,颜色泛成深褐,摸上去滑滑的,像被很多人的手摸过。那是爷爷留给她的。爷爷走了三年,箫还在。
她双手持箫,唇抵在吹口上,气息送进去,出来一个音——很轻,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然后断了。
她停一停,换一口气,再吹。还是那个音,还是那么轻,还是飘过来的。但这次飘得久一点,颤颤的,在空气里晃了晃,才散掉。
窗外是十八楼。对面是另一栋十八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蓝的,远远看过去,像一些说不出话的旗子。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平平地摊开,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她吹的不是曲子。是音。一个一个地往外送,像在数什么。do——re——mi——fa——sol——每一个音都只吹一下,然后就停,等它散完,再吹下一个。有时候一个音吹不好,她就再吹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个音稳了,才往下走。
这不是老师教的吹法。但她就这么吹。
“小屿——”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一碗刚炖好的汤。
她停下来,侧耳听。
“你爸快回来了,他说今天买了个好东西,神神秘秘的,问也不说——”
她没应声,但嘴角动了动,几乎要弯起来。没弯起来。那个弧度刚到一半就停住了,像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箫,又举起来,继续吹。
do——re——mi——
她是林家的独生女。
今年高一,刚开学三周。
学校在城东,省重点,离家有点远,坐地铁要四十分钟。父亲说要不要接送,她说不用。母亲说要不要在学校附近租房,她说不用。她自己选的这所学校,自己考的,分数刚好够,不多不少。报志愿的时候班主任说要不要冲一冲更好的,她说不用。
她总是说不用。
开学三周,她认识了班上所有人的脸,但没记住几个名字。不是记不住,是没想去记。座位靠窗,第三排,上课的时候就望着窗外,也不是看什么,就是望着。老师点名,点到她,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不高不低,答完了就坐下。答对了,不笑;答错了,也不慌。
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周恬,话多,下课了就跟她说话,问她家住哪儿,喜欢吃什么,周末去不去逛街。她一一回答,住城西,喜欢吃清淡的,不去。周恬问了两天,就不太问了。不是被冷落的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林屿的回答像一堵墙,软软的,但过不去。
后来周恬就跟别人玩了。林屿还是一个人坐着,望着窗外。
她不觉得孤单。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孤单。
小时候就这样。
母亲说她生下来就不爱哭,饿了哼两声,尿了哼两声,哼完就自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得可认真了。那时候母亲还担心,说这孩子是不是有问题?抱着去检查,医生看了半天,说,没问题,就是——就是太安静了。
后来上了幼儿园,小朋友闹成一团,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翻一本图画书,翻完一遍,再翻一遍。老师过来问她怎么不去玩,她抬起头,看了老师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老师愣了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
上了小学,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的爱好。有人说画画,有人说跳舞,有人说打游戏。轮到她,她站起来,想了三秒钟,说:“坐着。”全班都笑了,她没笑。老师也笑了,说这算什么爱好。她想了想,又说:“看窗外。”全班又笑,她还是没有笑。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确实喜欢坐着,喜欢看窗外。那些事让她觉得——舒服。像水从身上流过的那种舒服。不凉,不烫,刚刚好。
后来爷爷发现了。
爷爷是大学教授,教古汉语的,退休了还在家里写书,写那种没人看但总得有人写的书。他书房里有很多东西,毛笔,砚台,印章,还有一支箫。
那天她放学回家,爷爷坐在书房里,拿着那支箫,在擦。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爷爷抬起头,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想学吗?”爷爷问。
她看着那支箫,点点头。
从那以后,每周六下午,她就去爷爷书房,学吹箫。爷爷教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教,do是哪个孔,re是哪个孔,气息怎么送,舌头怎么放。她学得也慢,一个音一个音地练,练到爷爷点头为止。
爷爷从来不让她吹曲子。
“先把音吹稳了,”爷爷说,“音稳了,曲子自然就会了。”
她不知道什么叫稳。但她知道那个过程——嘴唇抵在吹口上,气息送出去,音出来,颤颤的,然后慢慢稳下来,变得又圆又满,像一颗珠子落在盘子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满的。
不是高兴。不是满足。就是——满。
后来爷爷走了。走之前,把箫留给她。
现在她每周六还是练。自己练。爷爷不在,没人听她音稳不稳。但她还是那么练,一个音一个音地吹,do——re——mi——,每一个音都只吹一下,等它散完,再吹下一个。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但她知道,这样吹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每一个音从生出来到消失的过程。慢到能看见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移过地板。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进,出,进,出,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没有尽头。
“我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老婆——闺女——快来看我买了什么!你们绝对猜不到!绝对!”
林屿没动。她知道父亲不需要回应,他自己会把答案说出来的。
果然。
门开了,父亲拎着一只大袋子进来,脸上笑得像开了花。他换鞋的时候差点绊一跤,袋子晃了晃,他哎呀一声,又站住了,自己跟自己说:“好险好险,差点就摔了——摔了不要紧,摔坏了我的宝贝可不行。”
母亲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父亲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宣布:“莲子!新鲜的莲蓬!我跑了大半个城,从郊区那个荷塘现摘的!人家说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没了!”
林屿的手指动了动。
母亲探头看了一眼:“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怎么吃不完?小屿爱吃莲子,你不知道?”父亲说着,朝林屿挤挤眼,“是吧闺女?爸够意思吧?”
林屿看着那袋莲蓬,绿绿的,还带着水气,像刚从塘里摘的。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父亲搓搓手,“明天让你妈给你煮莲子汤,炖得烂烂的,甜甜的——”
“行了行了,”母亲笑着推他,“快去洗手,吃饭了。”
晚饭是三个人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父亲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话,说路上看见一只狗长得像他们学校那个教导主任,说郊区那个荷塘旁边在盖楼,再过两年肯定就没了,说今天地铁上有个小伙子给他让座,他高兴了半天,后来才反应过来,人家可能是看他头发少了。
母亲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你能不能别老拿你那头发说事儿?”
“我说的是事实啊,”父亲摸摸头顶,一脸认真,“这叫接受自己,坦然面对人生——小屿你说对不对?”
林屿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对。但那个字没出来。
父亲也不等,又低头吃饭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给父亲夹菜,看着父亲碗里堆得满满的,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饭后,父亲抢着洗碗。他说今天立了大功,必须让他表现表现。母亲由他去,自己坐到沙发上,翻开一本书。林屿也坐到沙发上,离母亲不远不近。
母亲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她。
“小屿。”
“嗯?”
“今天练箫了吗?”
“练了。”
母亲点点头:“爷爷要是知道你还练着,一定高兴。”
林屿没说话。
母亲看着她,眼睛温温的,像两汪水。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落回书上。
没再问了。
林屿知道母亲想问什么。她高一了,没有朋友,不参加社团,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换成别的母亲,早该急了。早该催了。早该念叨了。
但母亲不催。
母亲只是看着她,偶尔问一句“今天练箫了吗”,然后说“爷爷一定高兴”。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忍住的。但她知道母亲有多想问她。有时候她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母亲把那些问题咽下去,换成一句“晚上想吃什么”,或者“作业多吗”。
父亲也会问。但父亲问的方式不一样。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假装随口一提:“哎,小屿,你们班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人?讲给爸听听。”
她会说:“没有。”
父亲就点点头:“没有也好,清静。”
或者他会说:“今天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事?老师凶不凶?同学欺负你没有?”
她会说:“没有。”
父亲就点点头:“没有就好,顺顺当当的。”
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等她。等她愿意开口,愿意走出来,愿意变成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那个有朋友、有爱好、会笑会闹的高中生。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就像吹箫。爷爷教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吹,吹稳了,曲子自然就会了。但曲子是什么呢?那些音连起来,变成的东西,是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吹稳每一个音。一个一个地吹,一个一个地等,一个一个地让它们散掉。
也许有一天,音会自己连起来的。
也许不会。
九点多,母亲先睡了。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怕吵着谁。林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进来,薄薄的,凉凉的。她坐在床边,拿起箫,横在膝上。
嘴唇抵在吹口上,气息送进去。
do——
那个音出来,轻轻的,空空的,在月光里晃了晃,散了。
她又吹了一个。
re——
还是轻轻的,空空的。还是散了。
她接着吹。mi——fa——sol——一个一个地吹,一个一个地等,一个一个地让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暗下去,像有人在关灯。她看不见那些人,只看见光消失的过程。
她吹了很久。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指有点酸了,嘴唇有点干了,才停下来。
手机响了一下。
是父亲发的微信。
“闺女,明天早饭想吃什么?爸去买。”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粥吧。”
发出去之前,她又加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箫放在枕边,凉凉的,贴着她的手背。
窗外有月光。天花板是白的,月光在上面印出一块模糊的影子。她盯着那块影子,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煮粥,喝粥,上学,坐地铁四十分钟,坐到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
然后放学,回家,坐在窗边,吹箫。
do——re——mi——
一个一个地吹。
等它们自己连起来。
也许有一天会的。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窗外有光。天会黑的,也会亮的。父亲会回来,母亲会问“今天高兴吗”,晚饭会有,粥会有,莲子汤会有。
她吹着箫,一个一个地数着音,数着日子,数着那些从指尖流走的时间。
夜色很静。箫声很轻。
她坐在那里,黑发垂着,面孔在月光里明明灭灭。那光从她脸上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什么也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