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
不对,他确实没睡醒。早上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的板书像一排排蚂蚁在爬,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把头埋在胳膊里,打算趁着课间再眯一会儿。
但他睡不着。
因为有人在看他。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注视——有人看你会带着某种目的性,比如老师看学生是在检查有没有开小差,同学看过来可能只是想借支笔。
这道视线不一样。
它来自某个方向,持续地、安静地、带着某种苏然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放了一小块石头,不重,但你总感觉它在那儿。
苏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视线还在。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还在。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教室里闹哄哄的,课间十分钟永远是学校最热闹的时候。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在分零食,后排几个男生围着手机看球赛回放,时不时爆出一声“好球”。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林晓雨在看他。
苏然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就坐在他斜对面,隔了一条过道,大概一米五的距离。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笔尖悬在选项上方,但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睛不在练习册上。
在他身上。
苏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昨天晚饭吃的炒面,该不会酱汁蹭到脸上了吧?
他使劲擦了擦脸颊,又擦了擦嘴角。
擦完之后再看过去——
林晓雨还在看他。
而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被发现了会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也不是那种“我看你只是因为碰巧”的漫不经心。
她就是……在看。
认认真真地,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苏然有点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看了看桌上的课本,甚至扭头看了看身后——后面是墙壁,什么都没有。
“我脸上有东西?”他忍不住问。
声音不大,但林晓雨听到了。
她的笔尖在练习册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没有。”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说完之后,终于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着练习册,好像那上面突然多出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题。
苏然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摸到。
算了。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但那个“有人在看”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第二节课,语文。
苏然趴在桌上,假装在听课,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语文老师的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带着某种催眠的节奏。
他快要睡着了。
然后那道视线又来了。
这一次更明显。
苏然甚至能判断出视线的方向——来自左前方,大概四十度角的位置。林晓雨的座位。
她到底在看什么?
苏然想不明白。
他不是那种会被人注意的类型。成绩中游,不拔尖也不垫底;长相还行,但学校里有的是比他好看的男生;不爱说话,不参加社团,不竞选班委,存在感约等于教室角落的扫帚。
他和林晓雨——全校公认的校花,年级第一,传说中的“冰雪女王”——之间,隔了至少十条街的距离。
她看他做什么?
苏然想了一会儿,想不通,于是决定不想了。
他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下课铃都没听到。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换了一拨人——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正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
苏然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林晓雨的座位看了一眼。
空的。
她不在。
那道视线的重量也随之消失了。
苏然莫名松了口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晓雨不是不在,而是刚好去了洗手间。两分钟后她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经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翻开英语课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然注意到了。
因为他刚好抬起头,刚好看到她经过,刚好捕捉到那极其短暂的停顿。
今天的第二次,他觉得不对劲。
中午,食堂。
苏然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的伙食还是老样子——番茄炒蛋、土豆烧肉、清炒小白菜,再加一碗紫菜汤。都是家常菜,味道算不上好,但管饱。
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太对。
番茄炒蛋的蛋炒老了,土豆烧肉的肉太少,清炒小白菜有点咸。
和平常一样。
不对的不是菜。
是——那道视线又来了。
苏然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林晓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她的好朋友周暖暖。周暖暖正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很兴奋,手里还比划着什么。
但林晓雨没有在听。
她在看他。
隔着整个食堂,隔着几十张桌子,隔着来来往往端着餐盘的同学——她在看他。
苏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去,她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次他真的困惑了。脸上肯定没东西,他早上出门前照过镜子。校服也没穿反,拉链拉好了,扣子也系对了。
那她在看什么?
苏然低下头,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鞋带系好了。裤子没破。手上也没有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再抬头,林晓雨的视线终于移开了。她低头吃饭,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周暖暖注意到了什么,转头往苏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凑到林晓雨耳边说了句什么。
隔着太远,苏然听不到。
但他看到林晓雨的耳朵尖红了。
很红。
苏然:“……”
今天的林晓雨,真的很奇怪。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苏然把今天的作业摊在桌上,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想事情。
想的是——林晓雨今天看他,到底看了多少次?
一次?两次?三次?
不对,好像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上课看,下课看,食堂看,连他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都感觉背后有人在看。
回头一看,果然是林晓雨。
她站在零食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包薯片,眼睛看着他。
苏然当时差点问她“你要不要一起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林晓雨不熟。
同班快一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还是“借过”“谢谢”“嗯”这种级别的交流。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一直看他?
苏然想了一个自习课,没想明白。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思考。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站起来准备走。
然后他被人拦住了。
“苏然。”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点紧绷,像是被风吹过的琴弦,余音还在空气里颤。
苏然抬头。
林晓雨站在他面前。
距离大概一米。她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单肩挎着,一只手攥着肩带,指节微微发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至少在苏然看来是这样。
“有事?”
苏然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林晓雨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快速地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明天午休别乱跑,等我。”
苏然:“……”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等你?”
“嗯。”
“等我做什么?”
林晓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攥紧了肩带,指节更白了。
“有事。”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然后她转身就走。
动作很快,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又加快了。
苏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的情绪。
旁边的王磊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辣条,嘴里嚼着,说话含含糊糊的:“校花找你干嘛?”
苏然:“她说让我明天午休等她。”
王磊的辣条差点掉地上:“等她?林晓雨?那个跟谁都不说话的林晓雨?”
“嗯。”
“她没说干嘛?”
“说有事。”
“什么事?”
苏然想了想:“不知道。”
王磊看着他,眼神复杂。
“兄弟,你是不是得罪她了?”
苏然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没有。”
“那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
王磊咬着辣条,若有所思:“会不会是——”
“什么?”
“算了,不说了。”
“说。”
王磊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她该不会想找你麻烦吧?听说她以前把隔壁班那个追她的男生骂哭了,当着一走廊人的面。”
苏然:“……”
他回想了一下林晓雨刚才的表情——平静,紧绷,攥着肩带的手有点白,转身走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
骂人?
不像。
但他也确实想不出别的理由。
苏然把书包拉链拉好,单肩背上,往外走。王磊在后面追上来:“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你不问问她找你干嘛?”
苏然想了想:“她说明天,那就明天再说。”
王磊看着他,感慨地摇了摇头:“你这个性格,真的,我服了。”
苏然没接话。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刚好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校门口的小摊贩正在收摊,卖煎饼的大妈已经在收拾家伙什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
门卫大爷正在关门,几个值日生拎着垃圾袋往外走,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三楼的走廊,二年三班的窗户,灯已经关了。
她应该走了。
苏然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家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林晓雨说“你明天午休别乱跑,等我”的时候,用的是肯定句。
不是“你能等我吗”,不是“你明天有空吗”。
是“等我”。
就好像她确定他不会拒绝。
苏然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打算拒绝。
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认真地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明天会去的。
苏然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客厅里他爸在看新闻联播。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苏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拍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她到底在看什么?
这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苏然擦了擦脸,走出去。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西红柿蛋花汤。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苏然夹了一块排骨,想了想:“有。”
“什么?”
“有个同学让我明天等她。”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男同学女同学?”
苏然没回答,低头吃饭。
他妈的笑容更深了,但他没看到。
吃完饭,苏然回到房间,把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数学三道大题,英语一篇完形填空,语文一篇文言文阅读。
他先做数学。第一道题写到一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晓雨找他到底什么事?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苏然把那个念头赶走,继续做题。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又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的耳朵尖好像红了。
笔又停了。
苏然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完水回来,重新坐下,继续做题。
这一次他没再走神。
做完作业已经快十点了。苏然收拾好书包,洗漱,上床。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远处有狗叫声,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苏然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今天第三次想起的那句话——
“你明天午休别乱跑,等我。”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紧绷。像是说这句话之前,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苏然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行吧,等你。”
没有人听到。
但他说完就睡着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明天,他会去的。
不是为了什么“有事”,也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那个看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开口了。
而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好听。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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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苏然视角】
【日期:6月16日】
【关键事件:宿主向目标“苏然”发出邀约。】
【目标反应:未拒绝,未询问原因,未表现出任何不适。】
【宿主行为分析:主动邀约时心率142,手指攥肩带力度偏大,转身后步速比平时快15%。该行为被归类为“紧张”。】
【系统建议:明日测试,请宿主保持冷静。】
【备注:目标的口头禅似乎是“不知道”。但系统判定——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