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苏然没有乱跑。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乌龟。乌龟旁边写着“王磊”，想了想又划掉了，改成一个圆圈，再改成一只猫。
猫画得太丑，他索性把纸翻了个面。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教学楼对面的梧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苏然看了一眼林晓雨的座位。
空的。
她说“等我”，但没说什么时候。十二点？十二点半？还是午休快结束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等。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从来不是一个会等人的人。通常都是别人等他——等他睡醒，等他吃完饭，等他慢悠悠地从教室走到操场。
但现在他在等她。
而且他发现自己并不着急。
王磊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走不走？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苏然：“不去。”
王磊愣了一下：“你不吃饭？”
“等会儿再吃。”
“等谁啊？”
苏然没回答，低头继续画他的猫。
王磊看了他三秒，忽然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识趣地缩回去，走了。
教室里更安静了。
苏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蝉鸣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经过计算。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苏然转头。
林晓雨站在教室后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校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苏然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走吧。”她说。
“去哪？”
“天台。”
苏然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过走廊，经过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苏然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在紧张。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但他看得出来。
到了天台门口，林晓雨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午后的天台风很大，吹得两人的头发都在飘。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整个天台照得明晃晃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草。
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你站这儿。”
林晓雨指着一个位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被风吹散的。
苏然走过去，站好。
“别动。”
“好。”
林晓雨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退到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然后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苏然这才看清那是什么——一把黄色的卷尺。外壳上有几个字，被磨得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是五金店里最常见的那种，三米长，拉出来会自己卷回去的那种。
苏然：“……”
他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你拿卷尺干什么？”
林晓雨没回答。她把卷尺的顶端递给他：“拿着。”
苏然接过来。
“我退，你别动。”
“好。”
她开始往后退。
卷尺被一点一点拉长。0.5米，1米，1.5米，2米——
退到2.5米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卷尺上的刻度，又看了看苏然。
表情很认真。
像在做实验。
苏然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午休时间，天台，一个女生拿着卷尺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这要是被王磊看到了，能笑他一整个学期。
但他没笑。
因为林晓雨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打断。
“可以了。”她说。
苏然：“什么可以了？”
“你站着别动，我要靠近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2.2米。
又一步。
2米。
又一步。
1.8米。
每走一步，她都会停顿一下，看一眼卷尺，又看一眼苏然。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然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呼吸，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过后的节奏——深吸，慢吐，再深吸，再慢吐。
她在紧张。
而且越来越紧张。
1.5米。
她停下来，盯着卷尺看了好几秒。
苏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只知道，从刚才开始，她的脸颊就泛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被人轻轻抹了一层胭脂。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1.2米。
她的呼吸更快了，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粉色加深了一层，变成了浅红。
苏然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没事。”
声音有点紧。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往前走了一步。
1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
0.8米。
0.6米。
0.5米。
她停下来了。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卷尺——刻度停在0.5米的位置。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的脸已经红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粉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苏然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快了一点。
——就一点。
“你脸红什么？”
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天台上被风送出去，清晰得像是一颗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面。
林晓雨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没有准备的地方。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天、天太热！”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切的、试图证明什么的力道。
苏然看了看天。
六月的太阳确实很晒，但天台上风很大，吹在身上其实挺凉快的。
他又看了看她。
她的脸更红了。
“哦。”他说。
林晓雨飞快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卷尺，像是那上面突然出现了什么了不起的数据。
她的手指攥着卷尺的外壳，指节发白。
苏然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心里还攥着卷尺的另一端。金属尺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把光线折成一条细细的银线，连在两个人之间。
风又吹过来了，把她的刘海吹到额前，露出一小片光洁的皮肤。
苏然移开了视线。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楼房，看着天边的一朵云。
他的心跳好像真的快了一点。
但他觉得那是因为天太热。
——嗯，一定是。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苏然分不清——林晓雨终于开口了。
“好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苏然松开卷尺。
她把它收回去，动作很快，像是急着把什么证据销毁。金属尺片“唰”地缩回外壳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所以，”苏然问，“你在做什么实验？”
林晓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实验。”
“那是什么？”
“是……测试。”
“测试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把卷尺塞进口袋里，转过身，背对着他。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露出后颈一小片被晒成浅粉色的皮肤。
“测试完了。”她说。
“结论呢？”
“什么结论？”
“你的测试，有没有结论？”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眼睛比刚才亮，像是藏着一团小小的火。
“你很特别。”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然后她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快到苏然来不及反应。
“喂——”
她没停。
天台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风还在吹。
苏然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卷尺金属的凉意。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
“我很特别？”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她站在0.5米的地方。那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脸红了。
说天太热。
但风明明很凉快。
苏然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向天台的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风和那几簇野草。
刚才发生的事，像一场梦。
但手心里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
她很特别。
他想。
——比任何人都特别。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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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数据记录】
【测试时间：午休12：35-12：42】
【测试地点：教学楼天台】
【测试目标：苏然】
【测试结果：距离3m→0.5m，全程无排斥反应。宿主心率峰值：156。目标心率：未测量，但目测无明显波动。】
【宿主生理数据：体温升高0.5度，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明显，语速比平时快20%。】
【关键对话记录：苏然问“你脸红什么”，宿主答“天太热”。】
【系统分析：室外温度32℃，体感温度29℃，有3级风。该温度不足以导致面部严重潮红。】
【系统判定：宿主的回答与事实不符。】
【备注：但目标的反应也值得注意——他在0.5米距离内，心跳加速了。虽然他说“哦”。】
【系统建议：继续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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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回到教室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
她低着头，在看一本英语练习册。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停在同一个选项上，墨点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墨点。
苏然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有抬头。
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苏然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想起她说“你很特别”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团小小的火。
特别。
这个词，他从没想过会用来形容自己。
但如果她说他很特别——
那她呢？
苏然想了一会儿，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也很特别。”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特别奇怪。”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它划掉了。
然后把纸翻过来，继续画他的猫。
猫画得好了一点。
但他觉得，还是她的脸红更好看。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