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是跑着回家的。
从学校到她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今天用了十五分钟,中途还差点被一只从巷子里窜出来的橘猫绊倒。猫没事,她也没事,但心跳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
一直到现在,她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书包还没放下,胸口还在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再吐。
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
“都怪他。”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没说“他”是谁。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得很卖力,大概是不想吃饭。远处传来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准时的,六点半了。
林晓雨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掏出来。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掏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卷尺。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黄色的外壳,三米长,五金店里最常见的款式。今天中午之前,它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卷尺没有任何区别。现在它有区别了——它量过她和苏然之间的距离。
0.5米。
那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跳了一下,像一颗被弹起来的棋子。
林晓雨把卷尺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试卷下面。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桌面上有一摊水渍,大概是昨晚喝水的时候洒的,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记。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系统。”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眼前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行绿色的文字浮现在视野正中央,标准的宋体,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屏幕上投影出来的。
【在。】
“今天的……数据,给我看看。”
系统沉默了一秒——也可能是在加载数据,林晓雨分不清。
【今日数据总结】
【检测目标:苏然】
【接近次数:7次】
【平均距离:0.8米】
【最短距离:0.5米(天台测试,时间12:38)】
【最长距离:2.3米(教室,时间10:15)】
【宿主心率波动范围:82-148】
【今日心率峰值:148(天台测试,时间12:38)】
【备注:该峰值超过宿主过去30天平均心率的67%。】
林晓雨盯着最后一行数字看了很久。
148。
她眨了眨眼,数字没有变。
她又眨了眨眼,还是没有。
“148?”
【是的,148。】
“我跑八百米都没这么高!”
【是的。宿主上一次心率达到148是在体育课的800米测试中,时间为3分52秒。今天的148出现在静止状态下,持续时间为——”
“够了够了,不用说了。”
林晓雨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比平时高了不少。
148。
八百米。
她想起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的感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腿软得像是别人的,整个人恨不得趴在地上不起来。
今天她只是站在苏然面前。
站了大概……几分钟?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风很大,阳光很晒,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
然后他问她:“你脸红什么?”
“天太热。”她说。
天确实热。三十几度,天台,没有遮阴的地方。这个理由很合理。
但系统不这么认为。
【系统分析:今日室外温度32℃,体感温度29℃,有3级风。该环境下,正常心率应在90-110之间。宿主的心率148超出正常范围,且与体温升高幅度不匹配。】
【系统判定:心率异常的主要原因为情绪波动,而非环境温度。】
林晓雨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不是因为天热。”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炒菜声停了,小孩也不哭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
【那宿主是因为什么?】
林晓雨没有回答。
她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着书桌,面对着窗户。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像是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颜料。路灯亮了,把楼下的小巷照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为什么能靠近我?”
她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五秒,林晓雨分不清——绿色的文字重新浮现。
【根据现有数据,目标“苏然”对系统的距离规则完全免疫。0-1米禁域对他无效,1-2米斥力场对他无效,2-3米安全区对他同样无效。在任何距离下,目标均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反应。】
【这一现象在系统运行记录中从未出现。】
“从未?”
【从未。】
林晓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他是什么人?”
【未知。根据系统核心设定,能够完全免疫距离规则的人,可能与系统的起源存在某种关联。具体关联性质,需要进一步数据支持。】
“系统的起源……”
林晓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它们。
她其实不太了解这个系统。从她有记忆起,它就在了。小时候她以为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系统,后来发现不是。她以为它是某种病,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一切正常。她以为它是某种超能力,试过用它来做什么——比如考试作弊或者体育比赛——但系统在这方面完全帮不上忙。
它只是存在。
报距离,报心率,发任务,偶尔吐槽。
像是一个住在脑子里的室友,有点烦,但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系统。”
【在。】
“我为什么会有你?”
【该问题超出当前权限。需要解锁核心数据后回答。】
“怎么解锁核心数据?”
【完成特定任务,解锁记忆碎片。具体任务将在适当的时候发布。】
“记忆碎片?什么记忆碎片?”
系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林晓雨几乎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绿色的文字才重新浮现。
【该问题超出当前权限。】
“又是权限。”林晓雨叹了口气。
【系统建议宿主耐心等待。】
“我都等了十七年了。”
【那就再等一等。】
林晓雨没有再说什嚒。她把椅子转回去,面对书桌。桌上摊着的课本还没有收,数学书翻到第三章,三角函数那一节,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合上,准备去洗澡。
就在这时候,系统界面的底部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大概零点几秒。如果不是林晓雨的余光刚好扫到那一块区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行小字。
灰色的,比正常的绿色文字淡很多,像是被人刻意调低了透明度。字体也更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检测到未知记忆碎片残留,封锁中。】
林晓雨没有看到。
她已经站起来,走向衣柜,开始找换洗的衣服。手伸进衣柜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情——明天要不要继续测试?用什么理由?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那行灰色的小字在界面上停留了大概三秒,然后消失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晓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屏幕亮着,壁纸是默认的那张,一个蓝色渐变的圆。通知栏空空荡荡,没有微信,没有短信,没有任何App的推送。
她在等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某个人发消息来。但那个人——她翻了翻通讯录——她甚至没有他的微信。
同班快一年了,她和他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借过”“谢谢”“嗯”。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她的名字。
现在她知道他知道了。
因为他说了她的名字。
“林晓雨。”
在天台上,风很大的时候,他说:“你脸红什么?”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点懒洋洋的尾音,像是刚从午睡里被叫醒。
林晓雨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被子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系统。”
【在。】
“你说他很特别。有多特别?”
【根据现有数据,目标“苏然”是唯一一个能够完全无视距离规则的人。在系统运行记录中,没有第二例。】
“那……他会不会也有什么系统?”
【未检测到目标身上存在任何系统信号。他是普通人。】
“普通人却能免疫我的系统?”
【这正是他特别的原因。】
林晓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点硬,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会不会有一天,这个系统就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被枕头吃掉了一半。
【系统存在的原因尚未查明。在原因查明之前,系统不会消失。】
“那原因查明之后呢?”
【该问题超出当前权限。】
“又是权限。”林晓雨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到底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很多。】
这个回答太诚实了,诚实到林晓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马上就平了。
“行吧。明天继续测试。”
【系统建议:明天的测试可以尝试不同的距离和场景,以获取更全面的数据。】
“你说得好像我真的在做科研一样。”
【宿主不是吗?】
林晓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脸。
“……睡觉了。”
【晚安,宿主。】
系统界面慢慢淡去,绿色的文字一点一点消失,像退潮时被沙滩吸走的海水。
最后消失的是那一行灰色的小字——它又闪了一下,比之前更淡,更短,像是某种信号在竭尽全力地发送一条没有人接收的消息。
【封锁中。等待解锁。】
林晓雨没有看到。
她睡着了。
被子蒙着头,呼吸均匀,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粉色。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花田,很大很大的花田,种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是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她站在花田中间,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长长的,白色的,袖子宽大得像蝴蝶的翅膀。
有人在叫她。
“晓雨——”
声音很远,像是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的。
她想回头,但脖子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只有眼睛可以转动。
“晓雨——”
声音更近了。
她想喊“谁”,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逆着光,站在花田的另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头发被风吹乱了。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一米。
半米。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闹钟响了。
林晓雨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闹钟在床头柜上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时针指向六点半。
她伸手把闹钟按掉。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扫街,竹扫帚刷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林晓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和昨晚一模一样。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来着?
花田。白色的花。有人在叫她。
然后——
然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留在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系统。”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在。】
“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没有异常。】
“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境内容属于宿主隐私,系统无权查看。】
“哦。”
林晓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洗手间的时候,她路过书桌,看了一眼。
课本还摊在那里,数学书翻到第三章。卷尺被压在旧试卷下面,露出一小截黄色的外壳。
她收回视线,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凉凉的,让人清醒。她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还是有点红。
“天太热。”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然后她笑了。
因为今天才六点半,太阳刚升起来,窗外甚至还有一丝凉意。
林晓雨用毛巾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开始换衣服。
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裙子。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把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走吧。”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她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但谁都没有问——走去哪里?
她知道。
今天还要去学校。今天还会见到他。今天还要测试。
测试距离,测试心率,测试那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楼下,扫街的大爷正在把垃圾倒进三轮车。看到她,笑了一下:“上学去啊?”
“嗯。”
“好好学。”
“好。”
林晓雨走过小巷,走过早餐店,走过那棵老槐树。空气里有豆浆油条的味道,有刚出炉的包子蒸腾出的白雾,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走得很快。
比平时快。
因为她想早一点到学校。
想早一点看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反驳。
心跳又快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是天太热。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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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夜间存档】
【日期:6月17日】
【宿主夜间生理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深睡眠占比34%,心率波动范围52-78。】
【梦境监测:出现异常脑电波信号,持续时间约3分钟。信号特征与记忆读取模式高度相似。】
【关键事件:系统界面底部提示“检测到未知记忆碎片残留,封锁中”,宿主未注意到。】
【封锁等级:三级(共五级)。】
【系统评估:当前封锁状态稳定,无泄露风险。】
【备注:宿主在梦中叫了一个名字。系统未记录该名字,但判定——那个名字,宿主白天的时候也想了很多次。】
【建议:继续观察。适当的时候,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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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然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低着头在看英语书,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没有落下去。
苏然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抬头。
但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苏然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
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她站在0.5米的地方,脸红了,说天太热。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还热。
但他不想问她热不热。
因为他知道答案。
答案不是“热”。
苏然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她今天会来吗?”
然后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会。”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他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