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觉得自己可能活在某种幻觉里。
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因为林晓雨。
这件事要从三天前说起。三天前,她在天台上拿卷尺量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三天后,他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
不是那种“突然注意到”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到处都是”。
比如课间。
以前课间,苏然的日常是这样的:趴下,闭眼,睡觉。偶尔被王磊拽起来去小卖部,偶尔被老师叫去搬作业,偶尔被窗外的噪音吵醒,翻个身继续睡。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每次他抬起头,都能看到林晓雨从他座位旁边经过。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第一节下课,她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向自己的座位。
第二节下课,她又经过,手里换了一本英语书。
第三节下课,她又经过,手里什么都没有,就是走过去了。
苏然算了算,从教室前门到后门,有两条路线。一条靠左,经过他的座位;一条靠右,经过窗户。林晓雨的座位在靠窗那一排,她走右边那条路,只需要多绕两步。
但她每次都走左边。
苏然没有刻意去数。他只是刚好每次都看到了,因为每次她经过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但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直到体育课。
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太阳正毒的时候。老师让男生跑八百米,女生跑四百米。苏然排在队伍中间,等着哨声。
哨声响了。
他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的中段。跑步这种事,他一向不求第一,也不当最后,中间就行,不引人注意。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发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普通的“大家都在跑步互相看一眼”的看,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某种目的的注视。像是有人在拿望远镜观察他,一举一动都被记录下来。
苏然转头。
林晓雨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他。
她的四百米已经跑完了,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
她在看他跑步。
不是随便看一眼,是一直在看。从他在弯道的时候就在看,到他跑过她面前的时候还在看,到他跑远了她还在看。
苏然的脚步乱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重新调整好节奏,继续跑。
但他心里想的是:她到底在看什么?
跑完八百米,苏然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给。”
苏然抬头。林晓雨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瓶水。
距离大概一米。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指攥着水瓶的瓶身,指节有点发白。
苏然接过水:“谢谢。”
“不客气。”
她没走。
苏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是常温的,像是特意从冰柜里拿的。
他喝了两口,发现她还在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操场。操场上还有其他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跳远。她的目光在这些人和事物之间扫过,最后又回到了他身上。
“你跑得挺快的。”她说。
苏然:“……我倒数第五。”
“但你没有停。”
“跑步为什么要停?”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忍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苏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水。
瓶身上凝结着水珠,凉凉的,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子——农夫山泉,普通的,两块一瓶。
但他总觉得这瓶水比平时喝过的都凉。
王磊从后面冒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嘿,校花给你送水了?”
苏然:“嗯。”
王磊看了看水瓶,又看了看林晓雨走远的背影,表情复杂:“她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然拧上瓶盖,把水放进书包侧袋里。“走,去小卖部。”
“你不是有水吗?”
“那是她的水,不能喝。”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行吧,走。”
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的拐角处,很小一间,门口挂着蓝色的塑料门帘。里面卖的东西不多——饮料、零食、泡面、面包,还有几样文具。
苏然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店里。
然后他看到了林晓雨。
她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看配料表。听到门帘响,她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你也来买东西?”她说。
声音很自然,像是真的碰巧遇到。
“嗯。”
苏然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冰红茶。付钱的时候,林晓雨也过来了,手里拿着那包薯片和一盒草莓牛奶。
两个人并排站在收银台前面。
收银台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大概半米。
苏然能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比之前在教室里闻到的更清晰,带着一点点甜。
“一共十二块五。”收银阿姨说。
苏然掏出手机扫码。林晓雨也在掏手机。
“我来吧。”他说。
“不用——”
“你刚才给我买了水。”
林晓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卖部。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苏然走了两步,发现林晓雨走在他旁边。
不是后面,不是前面,是并排。
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保持一致。
苏然没说话。
林晓雨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穿过操场,走过花坛,经过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上个学期的成绩单,林晓雨的名字排在第一行,苏然的名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然停下来。
“你不回教室?”
“回。”
“那你先走。”
“为什么?”
苏然想了想:“因为你走前面,我跟后面,这样不会有人说闲话。”
林晓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不怕说闲话。”
说完,她先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苏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就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然趴在桌上,假装在睡觉。
实际上他没睡。
他在想事情。
想的是——林晓雨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课间经过他座位,七次。体育课看他跑步,全程。小卖部“偶遇”,一次。给他送水,一次。放学的时候和他并排走,一次。
这不是巧合。
苏然不是那种迟钝到看不出别人好意的人。他只是习惯了假装不知道——因为知道之后,就要回应。而回应这件事,太麻烦了。
但林晓雨的这些行为,他不觉得麻烦。
他只是觉得……奇怪。
他和她,真的不熟。同班快一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她是年级第一,他是中游偏下。她是校花,他是小透明。她身边总是有人——周暖暖、追求者、请教问题的同学。他身边只有王磊和作业。
她为什么突然对他感兴趣?
苏然想不通。
王磊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喂,别装了,你没睡。”
苏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但会磨牙。刚才没磨,说明你没睡。”
苏然看着他:“你观察我?”
王磊理直气壮:“同桌一年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苏然没说话,重新趴下去。
王磊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今天体育课,校花给你送水的时候,我看到她脸红了。”
“天太热。”
“天热个屁,下午都阴天了。”
苏然沉默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什么?”
王磊的表情变得微妙。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兄弟,校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苏然的脑子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沉默了三秒。
“她可能想借我钱。”
王磊:“……”
王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上。
“借你钱?”他重复了一遍。
“嗯。”
“校花,年级第一,家里据说条件不错,找你借钱?”
“嗯。”
“她给你送水,课间从你座位旁边经过七次,体育课全程看你跑步,小卖部跟你偶遇——就是为了找你借钱?”
苏然想了想:“也可能是想让我帮她写作业。”
王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伸出手,拍了拍苏然的肩膀,力道很重。
“兄弟,我有时候觉得你挺聪明的。”
“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觉得你是真的傻。”
王磊收回手,转回去写作业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苏然看着他的后脑勺,没有反驳。
他不是傻。
他只是不确定。
他不确定林晓雨对他是什么态度。她看他,给他送水,和他并排走——这些行为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测试,也许只是她最近闲得无聊。
还有一种可能——但她怎么可能喜欢他呢?
苏然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球。球沉下去了,但手一松,它又会浮上来。
他趴回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叫他。
“苏然。”
声音很好听,像是被风吹过的铃铛。
他回头,看到一个人站在花田里。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把黄色的卷尺。
“你站这儿,别动。”
他站住了。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半米,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脸红了。
“你脸红什么?”
“天、天太热——”
闹钟响了。
苏然睁开眼睛。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染成橘红色。他的书包被人挪到了桌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明天午休,天台见。——林晓雨”
苏然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王磊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你怎么才出来?”
“睡着了。”
“又睡着了?你一天要睡几次?”
苏然没回答。他走下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王磊。”
“嗯?”
“你说,一个人给你送水,课间从你旁边经过好几次,体育课看你跑步,小卖部和你偶遇,还给你留纸条——这代表什么?”
王磊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窍了的傻子。
“代表她想找你借钱。”
苏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走吧。”
“去哪?”
“回家。”
两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色的轮廓。
苏然走了一段路,忽然又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明天午休,天台见。”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继续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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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苏然视角·第三方监测】
【监测时间:6月17日-6月19日】
【监测对象:目标“苏然”】
【关键行为记录:】
【行为1:接受宿主赠送的水。心率:82→88。变化幅度:轻微。】
【行为2:与小卖部“偶遇”宿主。心率:85→91。变化幅度:轻微。】
【行为3:与宿主并排行走。心率:88→95。变化幅度:中等。】
【行为4:收到宿主留的纸条。心率:92→108。变化幅度:明显。】
【行为5:对朋友说“她可能想借我钱”。心率:96。变化幅度:稳定。】
【系统分析:目标的心率变化与宿主的行为存在明显相关性。但目标在语言层面否认了这种相关性,表现出典型的“掩饰”行为。】
【系统判定:目标对宿主的态度,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复杂。】
【备注:他说“借我钱”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系统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系统觉得算。】
【建议:继续观察。顺便——他的心跳数据,宿主知道了可能会很高兴。】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纸条放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再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窗外有月亮,不圆,弯弯的一牙,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头柜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闭上眼睛。
“明天午休,天台见。”
他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笑了。
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行,见。”
他对黑暗说。
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