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太阳挂在头顶正上方，白花花的，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软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混着青草被晒过后的涩香，闷得人只想往树荫底下钻。
男生们在跑八百米，女生们在跑四百米。哨声此起彼伏，体育老师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靠吹哨子和挥舞手臂来维持秩序。
苏然跑完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他走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王磊从后面跟过来，也是满头大汗，脸通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今天这太阳，要命。”
苏然没说话，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视线扫过操场——女生们在跑最后一圈，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跑得快的已经到终点了，跑得慢的还在弯道上挣扎。
他的视线停了一下。
林晓雨站在跑道边上。
她的四百米已经跑完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呼吸已经平稳了。但她没有去树荫下休息，也没有去喝水，就站在那里，看着操场。
看着他的方向。
苏然把视线收回来，拧开手里那瓶水——还是她昨天给的那种，农夫山泉，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胸腔里炸开一小片清凉。
王磊在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喘了口气，顺着苏然的视线看过去。“校花又在那儿。”
“嗯。”
“她好像一直在看你。”
苏然没接话。他把瓶盖拧上，把水放进书包侧袋里。
王磊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你又不喝？”
“喝了一口。”
“一口也算喝？”
“算。”
王磊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自从上周开始，苏然就变得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样。
比如，他以前体育课跑完就直接回教室睡觉，现在会在操场边上多站一会儿。
比如，他以前去小卖部只买冰红茶，现在偶尔会买一瓶农夫山泉。
比如，他以前放学就走，现在会在教室里多待五分钟，假装在收拾书包。
王磊不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变化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那个人现在正朝他们走过来。
“苏然。”
林晓雨站在两步之外。她的马尾扎得很高，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脸还是红的，但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然看着她：“有事？”
“你跑完了？”
“嗯。”
“那你现在有空吗？”
苏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操场，最后看了看她。“……有空。”
“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步子很快，马尾在肩头晃来晃去，发梢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
苏然跟上去。
王磊在后面喊：“你去哪？”
“不知道。”
“那你跟谁走？”
“她。”
王磊看着两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暖暖发了一条消息：“又来了。”
周暖暖秒回：“我知道。我看到了。我在跟。”
王磊抬头，看到周暖暖鬼鬼祟祟地跟在林晓雨和苏然后面，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偷拍。
王磊把手机收进口袋，决定这件事他不管了。
苏然跟着林晓雨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过一排老榕树。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最后她在操场后面的直跑道停下来。
这条跑道不常用，是以前老操场的遗留，现在只用来做热身和拉伸。两侧种着矮矮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绿色的矮墙。跑道尽头是一面爬满藤蔓的围墙，爬山虎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绿得发暗。
苏然站在跑道起点，看着林晓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黄色的，长方形的，外壳上有几个磨得快看不清的字。
卷尺。
又是卷尺。
苏然看着她把卷尺拉出来，量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在终点位置用粉笔画了一道线。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又要测试？”他问。
林晓雨把卷尺收起来，塞进口袋。转过身，面对他。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
“对。这次测运动状态。”
“运动状态？”
“上次是静止状态下的距离测试。这次要测运动状态下，距离会不会受影响。”
苏然看着她，觉得这个画面真的很奇怪。午后的操场，空无一人的跑道，一个女生拿着卷尺量距离，说要测试“运动状态下的距离耐受性”。
但她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好意思笑。
“怎么测？”他问。
“并排跑。从起点到终点，五十米。跑的时候保持在一米以内。”
“一米以内？”
“对。”她走到他旁边，站好，肩膀大概隔着半臂的距离。“就像这样。”
苏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六十公分，比课桌的宽度还窄。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汗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夏天的感觉。
“跑的时候，”她说，“我会一直看着你。”
苏然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像藏着一团小小的火。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
“看我干什么？”他问。
“收集数据。”
“跑步的时候怎么收集数据？”
“用眼睛。”
苏然沉默了一秒。“那你专心跑步，别摔了。”
林晓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跑道。她的耳朵尖红了。
“……开始。”
她先跑出去。
苏然跟上去，两步就追上了她，调整步伐，和她保持平行。
跑道的左边是冬青，右边是操场，前面是爬满藤蔓的围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一左一右，并排着，像是两条平行的线。
苏然的跑步节奏很稳定。两步一呼，两步一吸，步伐不大不小，刚好能跟上她的速度。他没有刻意去保持距离，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稍微快一点，她就会加快；稍微慢一点，她就会放慢。
两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六十公分。
不远，不近。
近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不均匀，比正常跑步的时候更急促，节奏有点乱。按理说，五十米的距离，对她这个速度来说应该很轻松。但她喘得很厉害，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挤压她的肺。
苏然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他。
不是那种“顺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旁边，确认距离没有变，确认他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你跑就跑，”苏然忍不住说，“老扭头看我干嘛？”
林晓雨的脚步乱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步，然后她重新调整好节奏。
“我在……收集……数据……”她喘着气说，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
“跑步的时候能收集什么数据？”
“距离……数据……”
“距离用眼睛就能看，不用一直扭头。”
“我……需要……实时……监测……”
“你实时监测的是距离还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然自己都没想清楚是什么意思。但林晓雨听懂了。
她的脚步又乱了一下。这次乱得更厉害，步子突然变大，然后又变小，差点绊到自己。她稳住身体，继续跑，但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苏然没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跑完了剩下的二十米。到达终点的时候，林晓雨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然站在她旁边，呼吸平稳。五十米的距离，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但她的反应像是跑了一个八百米。
“你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脸很红，红得不正常——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健康的红，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绯色。
“你脸红什么？”苏然问。
“天……天太热……”
苏然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很晒，但现在是下午三点，操场上还有风，树荫下很凉快。而且他们只跑了五十米，五十米。
“天热？”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跑了五十米。”
“嗯。”
“五十米不至于喘成这样。”
林晓雨沉默了一下。“我……体力不好。”
苏然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汗珠，嘴唇因为喘气微微张着，胸口还在起伏。
“你刚才扭头看了我几次？”他问。
“……没数。”
“七次。”
她愣住了。
“五十米，你扭头看了我七次。平均七米一次。”
林晓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要收集数据，”苏然说，“数据应该是距离、时间、速度。不是看我看了几次。”
林晓雨把嘴闭上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苏然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还挺可爱的。
他没说出口。
“跑完了吗？”他问。
“跑……跑完了。”
“结论呢？”
“什么结论？”
“你的测试，有没有结论？”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的红晕也在消退，但眼睛还是很亮。
“有。”
“什么？”
“运动状态下，”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距离不受影响。”
“那跟静止状态一样。”
“对。”她顿了一下，“跟静止状态一样。”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晓雨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跑道。粉笔画的白线已经被汗水晕开了，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快要消失的河。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配合测试。”
苏然想说“不客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测这个？”
林晓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距离。静止状态，运动状态。你为什么要测这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她盯着那圈多出来的鞋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因为你是第一个。”
苏然愣了一下。“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能靠近我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快到苏然来不及反应。
“林晓雨——”
她没停。
跑道上只剩下苏然一个人。阳光照在他的脚边，把影子投在粉笔画的白线上。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橡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第一个能靠近我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什么意思？什么叫“第一个能靠近她的人”？她身边不是有很多人吗？周暖暖，陆辰逸，还有那些经常找她问问题的同学。他们不能靠近她吗？
苏然想了一下他和林晓雨之间的距离——教室里的距离，天台上的距离，跑道上的距离。好像确实比别人近。但他以为那是因为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如果她说的“靠近”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靠近呢？
苏然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一颗浮在水面上的球。球沉下去了，但手一松，它又会浮上来。
他走回树荫下，拿起那瓶农夫山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
但他还是喝了。
因为这是她昨天给的。
操场另一边，林晓雨走得很快，快到周暖暖差点追不上。
“晓雨！林晓雨！你等等我！”
林晓雨没停。她穿过篮球场，穿过花坛，走进教学楼的阴影里。阳光被挡在外面，走廊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凉快了不少。
周暖暖终于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怎么了？跑那么快？”
“没事。”
“你脸好红。”
“天太热。”
周暖暖看了看走廊里的空调——16度，冷风呼呼地吹。“……你认真的？”
林晓雨没说话。她把胳膊从周暖暖手里抽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墙是凉的，贴着后背，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让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又问我了。”她说，声音很轻。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测他。”
“你怎么回答的？”
林晓雨沉默了一下。“我说，因为他是第一个能靠近我的人。”
周暖暖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
周暖暖看着她，表情复杂。“你就这么跑了？”
“嗯。”
“他还没回答呢。”
“回答什么？”
“你说了那么重要的话，他还没回应，你就跑了？”
林晓雨睁开眼睛，看着走廊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白色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明晃晃的。
“我怕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第一个？”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和刚才一样。
周暖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不说就不说。但你下次能不能别跑？你跑了他怎么回答？”
林晓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需要回答。”
“为什么？”
“因为这只是测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配合我做测试。仅此而已。”
周暖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林晓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系统。”林晓雨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刚才的数据记录了吗？”
【已记录。测试内容：运动状态下的距离耐受性。测试结果：目标“苏然”在50米距离内，与宿主保持1米以内，全程无排斥反应。宿主心率峰值：152。】
“152？上次是148，这次又高了。”
【是的。宿主在跑步过程中扭头看目标7次，每次扭头时心率平均升高12次。第7次扭头时心率达到峰值152。】
“那不是我跑步的心跳？”
【不是。宿主跑步时的平均心率为118，扭头看目标时的平均心率为142。两者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所以……”
【所以宿主心跳加速的主要原因不是跑步，是看目标。】
林晓雨把脸埋进双手里。
“我不想活了。”
【系统建议宿主保持冷静。另外，目标在跑步结束后问了宿主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测这个。’”
【宿主回答：‘因为你是第一个能靠近我的人。’】
“……我知道。”
【系统分析：这个回答有87%的概率会被目标理解为‘宿主对他有特殊感情’。】
“我知道！”
【那宿主为什么跑？】
林晓雨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看他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系统没有回答。
它只是在日志里默默记下了一行字：
【宿主在说出真相的瞬间选择了逃跑。这是她第4次在关键对话中逃跑。系统建议：下一次，试着别跑。】
林晓雨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推开教室的后门。
教室里，苏然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觉。
林晓雨从他的座位旁边走过。
这次她没有刻意走左边。她走的是右边，靠窗户的那条路，需要多绕两步。
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胳膊底下传出来的，闷闷的。
“下次测试，提前说一声。”
林晓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
她走过去，坐下，翻开英语练习册。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
但她没有做题。
她在想，他刚才说“下次测试”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像是在说——还有下次。
林晓雨低下头，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下次，不跑了。”
然后她把那行字划掉。
又写了一行：
“下次，听他说完。”
她又划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洞里。
但她笑了。
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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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数据记录】
【测试时间：体育课，14：35-14：40】
【测试地点：操场老跑道】
【测试内容：运动状态下的距离耐受性】
【测试结果：目标“苏然”在50米距离内与宿主保持平行，全程无排斥反应。平均距离：0.6米。最短距离：0.4米。最长距离：0.8米。】
【宿主生理数据：心率峰值152，面部毛细血管扩张明显，语速比平时快15%，在关键对话后逃跑。】
【目标生理数据：心率峰值96，呼吸平稳，无面部潮红，无语速变化。但在宿主说出“因为你是第一个能靠近我的人”之后，心率从88升至96。升幅虽然不大，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目标在整个跑步过程中的心率都保持在88以下。】
【系统分析：目标对宿主的话有反应。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跳出卖了他。】
【系统判定：两个人的心跳数据都不正常。原因相同。】
【备注：宿主说“下次不跑了”的时候，系统检测到她的心率是98。比跑步的时候低，比平时高。这个心率，系统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期待”。】
【建议：下次测试，选一个宿主不会逃跑的地方。】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盯着微信通讯录看了很久。
通讯录里的人不多——家人、王磊、几个不太联系的同学。没有她。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她今天说，我是第一个能靠近她的人。”
他看了一遍，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她跑步的时候扭头看了我七次。”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第一个。”
他对着黑暗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