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暖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很普通的课间。
当时她正趴在桌上补觉——昨天追剧追到凌晨两点,眼睛肿得像两颗水蜜桃。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看到林晓雨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然的座位旁边,站了三秒,然后走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周暖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林晓雨坐下来之后,耳朵尖是红的。很红。
周暖暖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坐起来,趴在桌上,用课本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的目光在苏然和林晓雨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正在调试焦距的望远镜。
苏然在睡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平稳。桌上放着一支笔——黑色的,0.5的,笔帽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夹子。周暖暖认识那支笔。那是林晓雨的。她的所有文具上都刻着那个字母L。
林晓雨在看英语书。翻到了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但没有落下去。她的眼睛不在书上——在苏然的方向。
周暖暖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课间故意从苏然座位旁边经过,体育课站在跑道边上看他跑步,去小卖部永远走在他后面,借东西借了整整一周,午休的时候披着他的校服睡了整个下午,耳朵尖动不动就红。所有这些,她之前都看在眼里,但没往深处想。现在她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答案就在她面前,明摆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课本从脸上拿开,站起来。
“林晓雨。”
林晓雨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嗯?”
“出来一下。”
“怎么了?”
“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偶尔有老师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周暖暖把林晓雨拉到窗户旁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直视她的眼睛。
“你喜欢苏然对吧?”
林晓雨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指节发白。沉默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周暖暖分不清。
“我没有!”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急切的、试图证明什么的力道。
“我在做科研!”
周暖暖看着她。“科研?”
“对,社会学调查。观察不同人群的日常行为模式。”
“你观察苏然?”
“他是样本之一。”
“样本之一?你的样本总量是多少?”
林晓雨沉默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的?”
又沉默了。
“你每天记录他多少次?”
继续沉默。
“你心跳多少?”
林晓雨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耳朵尖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几乎要滴血的红。周暖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她认识林晓雨两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晓雨。”她的声音软下来。
“嗯。”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我不会笑你。”
“……你已经在笑了。”
周暖暖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一秒,又翘上来了。“我这是姨母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姨母笑是祝福的意思。”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她盯着那圈多出来的鞋带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周暖暖没有催她。她靠在窗台上,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脚边。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细小星辰。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
过了大概十秒,林晓雨开口了。
“我不知道。”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周暖暖看着她。“那你看到他心跳会加速吗?”
“……会。”
“会想靠近他吗?”
“……会。”
“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他吗?”
林晓雨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周暖暖笑了。“因为我也偷看过。初中的时候,隔壁班那个男生。每次他经过我们教室门口,我都会假装在看书,其实眼睛一直往门口飘。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你现在的表情,和我那时候一模一样。”
林晓雨愣住了。她看着周暖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周暖暖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干嘛?我就不能喜欢过人?”
“不是,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也有少女心?”
林晓雨没有回答。但她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周暖暖也笑了。她伸手拍了拍林晓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真诚。“行,你不承认没关系。但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科研。”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在做社会学调查吗?观察不同人群的日常行为模式。”周暖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样本只有一个,数据太单一了。你需要更多的接触机会,才能获取更全面的数据。”
林晓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被看穿的窘迫。
“所以呢?”
“所以,”周暖暖竖起一根手指,“我来帮你制造接触机会。”
“什么机会?”
“偶遇。”
林晓雨眨了眨眼。“偶遇?”
“对。偶遇。”周暖暖掰着手指头数,“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放学偶遇。每天都偶遇,每天都接触,每天都记录数据。一个星期之后,你的样本量就能翻七倍。”
林晓雨沉默了一下。“这不就是跟踪吗?”
“这叫有计划的数据采集。”
“那不就是跟踪吗?”
“你能不能不要用那么难听的词?”
林晓雨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拒绝。
周暖暖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当天晚上,周暖暖拉了一个群。群名叫“科研小组”,群成员只有两个人——她和林晓雨。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计划A:图书馆偶遇。”
林晓雨秒回:“什么计划A?”
“明天下午放学,你去图书馆。苏然每周四都会去图书馆看漫画,这是王磊告诉我的。你坐在他附近,假装在看书,实际在观察他。”
“这不就是跟踪吗?”
“这是科研。”
“……”
“你明天去不去?”
过了大概三十秒,林晓雨回了一个字:“去。”
周暖暖看着这个“去”字,笑了。她退出群聊,打开备忘录,在“助攻计划”下面写了一行字:“计划A启动。目标已上钩。”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她嘴上说科研,心里想的是他。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
林晓雨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英语练习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正常,很自然,像是任何一个来图书馆自习的学生。但她的手指攥着练习册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在紧张。
周暖暖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林晓雨深吸一口气,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书架一排一排地立着,像一片沉默的森林。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陈旧而安稳。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电脑前查资料。
苏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摊着一本漫画,翻到了大概中间的位置,手边放着一瓶冰红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窗外。
林晓雨站在门口,心跳已经加速到了她觉得系统马上就要报警的程度。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在找座位,目光从一张桌子扫到另一张桌子,最后落在了苏然斜对面的一张空椅子上。走过去。坐下。把练习册摊开,翻到昨天那一页。笔尖悬在选项上方。
她的余光锁定在苏然身上。他在看窗外,没有注意到她。林晓雨松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松气是因为他没发现,吸气是因为——他没发现。
她在练习册上写了一行字:“他没看到我。距离2.5米。心率112。”
然后她抬起头,假装在看题,实际上在看苏然。他翻了一页漫画,拿起冰红茶喝了一口,继续看窗外。夕阳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林晓雨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他翻了一页。喝了一口冰红茶。看了窗外大概30秒。心率118。”
周暖暖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晓雨假装没看到。
她在图书馆待了四十分钟。苏然看了三十分钟漫画,喝了半瓶冰红茶,看了十分钟窗外。他一次都没有注意到她。林晓雨在练习册上记了满满一页——他翻了几次页,喝了几次水,看了几次窗外,甚至他打了一个哈欠,她都记下来了。记完之后她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她合上练习册,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暖暖的消息:“怎么样?”
林晓雨回:“他没看到我。”
“那你记了什么?”
“记了他翻了几次页,喝了几次水,看了几次窗外。”
“……你这是科研还是偷看?”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图书馆。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里,苏然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头发被阳光照得有点发黄。那个样子,有点可爱。
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存下来,放在那个叫“苏然”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厚了,但她还是不想停下来。
第二天。食堂。
周暖暖的计划B是食堂偶遇。
“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去食堂,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你十二点十五分去,排队排在他后面,假装是碰巧。”她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指令,从时间到路线,从站姿到表情,事无巨细。
林晓雨看着那串消息,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变成特工了?”
“为了你的科研,我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谢谢。”
“不客气。去吧。”
十二点十五分,林晓雨走进食堂。食堂里人很多,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混着米饭的蒸汽,闷得人有点晕。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找到了苏然——他排在第三个窗口的队伍中间,手里端着一个餐盘,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有两个人。她走过去,排在他后面。距离大概一米。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苏然没有回头。他在看墙上的菜单,上面写着今天的菜式——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他看了一会儿,往前挪了一步。林晓雨也往前挪了一步。距离不变。一米。
她的手指攥着餐盘的边缘,指节发白。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冰红茶,和教室里的味道一样,但在食堂里混着饭菜香,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队伍往前移动。他往前一步,她也往前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轮到苏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打菜的阿姨。“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米饭。”
阿姨给他打了一份。他端着餐盘转身。
林晓雨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从一米变成了半米。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浅棕色的,在食堂的灯光下像是被稀释过的蜂蜜。
苏然看着她,没有躲。“你也来吃饭?”
“嗯。”
“吃什麼?”
“还没看。”
他侧过身,让她看菜单。“红烧排骨不错。”
“那就红烧排骨。”
他点了一下头,端着餐盘走了。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打菜的阿姨敲了敲盘子:“同学,吃什么?”
“红烧排骨。”
“就这个?”
“嗯。”
阿姨给她打了一份排骨,又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米饭。林晓雨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座位。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桌子,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苏然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餐盘,手里拿着筷子。
他旁边有一个空位。
林晓雨走过去,坐下来。
苏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林晓雨也低下头,开始吃饭。排骨烧得很入味,咸甜适中,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她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排骨比以前好吃。
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阿姨加饭”。但他们之间很安静。安静到林晓雨能听到他咀嚼的声音,能听到他放下筷子时碰到餐盘的清脆声响,能听到他喝汤时喉咙里发出的极轻微的吞咽声。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喝汤,紫菜蛋花汤,碗里的紫菜飘成一小团,他用筷子拨了一下,把它们拨散。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林晓雨低下头,继续吃饭。心跳很快。但她没有记心率,因为她觉得这一刻的数据,记下来也没有用。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眯眼。苏然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林晓雨愣了一下。“什么?”
“你平时十一点五十就来食堂了。今天十二点十五才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怎么知道我平时什么时候来食堂?”
苏然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猜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慢,和平时一样。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猜的。他知道。他一直在注意她,就像她注意他一样。
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怎么样?”
林晓雨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他问我为什么来这么晚。他说他知道我平时十一点五十去食堂。”
周暖暖秒回:“???他居然知道你的作息???”
“他说是猜的。”
“你信吗?”
林晓雨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教室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阳光照在食堂的玻璃门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
她忽然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不只是在配合她的测试,他也在看她。这个发现,比任何数据都让她心跳加速。
第三天。放学。
周暖暖的计划C是放学偶遇。
“他每天五点十分从后门走,走左边那条路,经过一个红绿灯,一个公交站,然后拐进小巷。你在后门等他,假装刚好也走这条路。”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你怎么连他走哪条路都知道?”
“王磊说的。”
“王磊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坐在苏然旁边。”
林晓雨没有再问。五点十分,她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苏然买的。农夫山泉,冰的。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牌子,但她记得他给她买过这个牌子的水。她觉得应该是一样的。
后门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走前门,后门只有几个住校生和偶尔来取快递的老师。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
五点十二分,苏然从后门走出来。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迈出去。他看到林晓雨,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走这边?”
“前门太挤了。”
苏然看了一眼前门的方向——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哦。”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林晓雨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大概半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线。走了一段路,到一个红绿灯前。红灯亮着,两个人停下来。
林晓雨把手里的水递给他。“给你。”
苏然看了一眼那瓶水。“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给我买了水。”
“那是上周的事了。”
“我记错了。反正给你。”
苏然看着她,没有接。“你自己喝。”
“我有了。”她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水——也是农夫山泉,也是冰的。她买了两瓶,一瓶给他,一瓶给自己。这样他就不会拒绝。
苏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水,又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那瓶。接过来了。“谢谢。”
“不客气。”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走了一段路,到一个公交站。公交站牌下面站着几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听歌,有人在等车。苏然没有停下来,继续走。林晓雨跟上去。
“你不坐公交?”
“走路。”
“你家远吗?”
“不远。二十分钟。”
“哦。”
又走了一段路,到一个巷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绿得发暗。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影里。苏然停下来。
“我到了。”
林晓雨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他。“你住这里面?”
“嗯。”
“哦。”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有动。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你走哪边?”苏然问。
“那边。”林晓雨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是死胡同。”
她愣了一下。“那我走这边。”
“这边是回去的路。”
“……哦。”
苏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林晓雨看到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家在哪?”
“知道。”
“那你走哪边?”
“那边。”她又指了一个方向。
苏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绕远路,要多走二十分钟。”
“我喜欢走路。”
苏然看着她,没有拆穿她。“那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别绕路了。走大路,近。”
然后他走了。
林晓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爬山虎的叶子在墙上铺了厚厚一层,绿得发暗。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变成深紫,久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怎么样?”
林晓雨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他说明天别绕路了。走大路,近。”
周暖暖秒回:“他看出来了???”
“嗯。”
“那你明天还绕吗?”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字:“绕。”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但走大路。”
她收起手机,往家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他刚才回头说的那句话——“明天别绕路了,走大路,近。”
他不是在告诉她怎么走。他是在说——明天见。
林晓雨加快脚步,走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因为她想快点到家,快点把今天的数据记下来。记在备忘录里,记在那个叫“苏然”的文件夹里。
“他记住了我的作息。他注意到了我走哪条路。他说明天见。”
她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打下来,打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跳很快。但她没有叫系统报数,因为她知道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第十三章完)
【系统日志·周暖暖观察报告】
【观察对象:周暖暖】
【观察时间:三天】
【关键行为记录:】
【行为1:推断出宿主对目标存在情感。准确率100%。】
【行为2:制定“偶遇计划”。计划内容: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放学偶遇。计划执行率100%。】
【行为3:在群聊中发布详细指令。指令内容从时间到路线,从站姿到表情,事无巨细。系统分析:周暖暖如果不当学生,可以去当特工。】
【行为4:在宿主执行计划期间,全程躲在暗处观察并拍照。系统分析:这些照片可能会被用作未来的“婚礼回忆素材”。】
【系统判定:周暖暖是宿主身边最强大的友方单位。她的助攻效率是系统任务提示的3倍。系统建议:宿主应该请她吃饭。】
【备注:周暖暖在群聊里说“为了你的科研,我可以变成任何东西”的时候,心率是82,很平稳。说明她是认真的。系统觉得,这就是朋友。】
那天晚上,周暖暖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食堂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饭,放学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巷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每一张都拍得很好,光线、构图、表情,都恰到好处。她选了一张最好的——夕阳下,两个人站在巷口,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她把这张照片发到“科研小组”群里。配文:“今日科研数据汇总。”
林晓雨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周暖暖笑了。她又发了一条:“明天计划D:天台偶遇。”
“天台怎么偶遇?”
“你去天台,他也去天台。这不就是偶遇?”
“他怎么会在天台?”
“我让王磊告诉他,天台能看到夕阳。”
“他会去吗?”
“不知道。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晓雨没有回。周暖暖等了一会儿,正要关手机,消息来了。“几点?”
“五点。夕阳最好的时候。”
“好。”
周暖暖看着这个“好”字,笑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的嘴角翘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但她不在乎。因为她最好的朋友,终于有了一个喜欢的人。而她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帮她一把。
“晚安,晓雨。”她对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但她觉得,林晓雨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