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暖的计划在第三天升级了。
她在“科研小组”群里发的消息比前两天更长,更详细,像是写了一篇小型论文。从苏然放学的时间到走的路线,从经过的红绿灯到拐进的小巷,从巷口的槐树到他家楼下那辆生锈的自行车,每一个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林晓雨看完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GPS?”
“王磊说的。”
“王磊是不是暗恋你?”
周暖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发了另一个消息:“你今天别主动找他。等他出来,你跟在他后面,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别太近,太近会被发现。别太远,太远会跟丢。”
“这不就是跟踪吗?”
“这叫保持安全距离的偶遇。”
“那不就是跟踪吗?”
“你去不去?”
林晓雨没有回。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回了一个字:“去。”
周暖暖看着这个“去”字,笑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月老,手里牵着两根红线,一根系在林晓雨手上,一根系在苏然手上。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根红线慢慢地、悄悄地、不让任何人发现地,系在一起。
下午五点零五分,放学铃响了。
林晓雨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在等。等苏然收拾书包,等他站起来,等他走出教室。她不能走在他前面,那样太刻意。她也不能和他一起走,那样更刻意。她只能走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假装是碰巧同路。
苏然在收拾书包。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把冰红茶的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把笔——那支她借给他的笔——放进书包的侧袋。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好,背上书包,往后门走。
林晓雨等他走出去大概十步,才站起来。她背上书包,往后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都走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拖地,水渍在地砖上反着光。苏然走在前面,大概十米远。他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迈出去。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书包单肩背着,带子滑到了胳膊肘,他没有扶,就那么让它挂着。
林晓雨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她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走路,是因为这个场景——放学,夕阳,空荡荡的走廊,她跟在他后面,像一条被线牵着的影子。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他拐弯,她也拐弯。
他走出校门,往左转。她也走出校门,往左转。他走过公交站,没有停。她也走过公交站,没有停。他走过红绿灯,绿灯正好亮着。她也走过红绿灯,绿灯还是亮着。他走过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把整条人行道都罩在阴影里。她也走过那棵梧桐树,树冠的阴影打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一直跟着他。十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又不会近到被他发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影子,或者一个尾巴,或者一个——跟踪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
苏然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绿得发暗。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冠很大,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影里。林晓雨站在巷口,没有跟进去。因为她记得,昨天他就是在这里拐进去的。这是他回家的路。
她应该停在这里了。再跟下去,就真的太像跟踪狂了。
她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你今天第四次‘偶遇’我了。”
他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像是知道她站在那里,知道她在听。
林晓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她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图书馆?食堂?还是更早?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天的所有行动——图书馆坐在他斜对面,食堂排在他后面,放学跟在他后面。每一次她都觉得天衣无缝,每一次她都觉得他没有发现。
他发现了。从第一次就发现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手心也出汗了,黏糊糊的,攥着书包带子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湿痕。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但她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张不开。
苏然转过身来。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楚。
“图书馆,食堂,小卖部,还有今天放学。”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数,“四次。”
林晓雨站在巷口,像一只被突然照到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她的心跳快到她觉得系统马上就要报警了。她的脸红到她觉得整条巷子都被她照亮了。
“我——”
她开口了,但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字全部卡在喉咙里,像一堆被堵住的棉花。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说是周暖暖让她跟的。她不能说是系统让她测的。她不能说是——因为想见你。
苏然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就那么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十秒,也许是二十秒,她分不清——他开口了。
“我没说不让跟。”
林晓雨愣住了。
“我只是说,你今天是第四次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晓雨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她的脸更红了。红到发烫,烫到她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烧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的决定。
她跑了。
转身就跑。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扶。她跑过槐树,跑过梧桐树,跑过红绿灯——红灯,她没看,直接冲过去。一辆自行车从她面前擦过,车铃叮铃铃地响,骑车的大叔骂了一句:“不要命了!”
她没有停。她继续跑。跑过公交站,跑过小卖部,跑过校门口。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老跑道,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跑步跑的,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你今天第四次‘偶遇’我了。”
他知道。从第一次就知道。图书馆的时候就知道,食堂的时候就知道,小卖部的时候就知道。他知道她坐在他斜对面不是巧合,知道她排在他后面不是巧合,知道她走在他后面不是巧合。他全都知道。但他没有拆穿。他让她跟了三天。三天。一直到今天,才说。
林晓雨蹲在跑道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脸还是红的,手心还是湿的。她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不是“你怎么又跟着我”的质问,是——怎么说呢——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她会做、他也允许她做的事。
“我没说不让跟。”
他把这句话留在巷子里,留在槐树下,留在夕阳里。她没有接。她跑了。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地震动。周暖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怎么样?他有没有发现?”“你怎么不回消息?”“林晓雨你在哪?”“你不会又跑了吧?”
林晓雨看着这些消息,打了几个字:“他发现我了。”
周暖暖秒回:“什么???”
“他说我今天第四次‘偶遇’他了。”
“他居然数了???”
“嗯。”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林晓雨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我没说不让跟。”
周暖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发了一长串消息:“他说‘我没说不让跟’???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你可以跟’吗???他这是在允许你跟踪他???不对,他这是在纵容你???也不对——他这是在告诉你,他知道你在跟,但他不讨厌???”
林晓雨看着这串消息,没有回复。因为她知道周暖暖说得对。他不讨厌。如果他讨厌,他第一天就会说。他会走快一点甩掉她,会换一条路走,会在她排在他后面的时候换一个窗口。他没有。他走得很慢,让她能跟上。他走的是同一条路,让她知道他在哪里。他排在她前面,让她排在他后面。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一直到今天,才说。而且说的不是“别跟了”,是“我没说不让跟”。
林晓雨蹲在跑道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她没有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周暖暖的消息:“你还在跑道上?”
“嗯。”
“你蹲在那儿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林晓雨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暖暖秒回:“从第一次吧。从你第一天在图书馆偷看他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磊说,苏然那天回家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今天来图书馆了。’”
林晓雨愣住了。他看着窗外的时候,不是在发呆。他在想她什么时候会来。他翻漫画的时候,不是在认真看。他是在等她坐下。他喝冰红茶的时候,不是口渴。他是在等她走过来,排在他后面。
他知道。从第一次就知道。他一直在等。
林晓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浅浅的橘红色,像被人用水彩薄薄地涂了一层。路灯亮起来了,把跑道照得昏黄。她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暖暖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还跟吗?”
周暖暖秒回:“你说呢?”
林晓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加快脚步。明天。放学。巷口。槐树。他会站在那里。他知道她会来。她也会来。
(第十五章完)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他的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她今天跑了。第四次的时候,她跑了。跑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说下一句话。”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字:“她明天应该还会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想起她站在巷口的样子,脸很红,红到路灯都照不亮。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跑了。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跑得飞快。
他笑了。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我没说不让跟。”他对着黑暗说。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但他没说的是——你可以一直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