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突然倾盆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绵长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粒的那种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的腥气，混着操场上的青草味，闷闷的，潮潮的，让人胸口发紧。
林晓雨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的雨幕，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她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想着“今天应该用不上”。现在那把伞还躺在鞋柜上，而她在教学楼门口，面前是雨，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
身边的同学一个一个地走了。有人撑伞，有人冲进雨里，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人群渐渐散去，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雨丝从屋檐垂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她在想该怎么办。跑回去？二十分钟的路程，跑回去肯定湿透。等雨停？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下到晚上。打电话给周暖暖？周暖暖今天请假没来。
她叹了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准备冲进雨里。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的，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旁边停下来。一把伞撑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绽开了。
“没带伞？”
苏然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
林晓雨转头。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不对，他的校服从来不整齐。领口还是大敞着，袖子还是卷到手肘，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嗯，忘带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像是被雨声压住了。
苏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送你回去？”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林晓雨的心跳，从这三个字开始加速。
“不用了，我等——”
“走吧。”
他没有等她说完。他已经走进雨里了，伞举在手里，脚步没有停。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她。
“愣着干嘛？”
林晓雨站在那里，看着雨丝在他身后飘落。黑色的伞，灰色的天，绿色的冬青，他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苏然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下。
伞下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要碰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打湿了的校服，洗衣液，还有一点点冰红茶的甜。她的心跳更快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进雨里。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啪啪啪，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像碎了的镜子。林晓雨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不敢摆动。脚步迈得很小，像是怕踩到什么。肩膀缩着，不敢碰到他。她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苏然走在她旁边，步子也很慢。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伞下很安静。雨声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半米见方的空间。她在这个空间里，他也在这个空间里。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平稳的，绵长的，吸——呼——吸——呼。和她的完全不一样。她的呼吸是乱的，快一阵慢一阵，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乱打鼓。
【当前距离：0.2米。警告——数据异常——正在重新测量——测量失败——警告——数据溢出——】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地刷屏，绿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握伞的手，指节分明，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侧脸的轮廓，被雨雾模糊了，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他校服领口的褶皱，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睫毛，沾着细小的雨珠，亮晶晶的。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忘了自己在走路，久到她忘了呼吸。
“看路。”他说。
她猛地转过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前面有一滩水洼，她差点踩进去。她赶紧绕开，步子迈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苏然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他的手指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小心。”
“……谢谢。”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地砖是灰色的，被雨水打湿后变成深灰色，缝隙里长着青苔，绿得发亮。她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她不敢抬头，因为她知道，如果抬头，她会看到他的侧脸。如果看到他的侧脸，她会心跳加速。如果心跳加速，系统会报警。如果系统报警，她会更紧张。如果更紧张，她会——她不知道她会怎样。可能会晕倒，可能会跑掉，可能会做出更丢脸的事。
所以她低着头，数地砖。
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勇气，还是别的什么。
苏然走在她旁边，步子也很慢。他没有催她，只是配合着她的速度，慢慢地走。伞一直往她那边倾，她的肩膀是干的，他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啪啪啪。她的心跳比雨声还响。
走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她分不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左手和左脚同时往前迈，右手和右脚同时往后甩。她在顺拐。从走出校门开始，她一直在顺拐。走了整整一条街，顺拐了整整一条街。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苏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的脸更烫了。“没、没有。”
“有。你同手同脚。”
“我没有！”
“你现在就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在前，左脚也在前。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她试着调整，但越调整越乱。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她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较劲。
苏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同手同脚？”
“我——走路就这样。”
“你平时不这样。”
“今天下雨。”
“跟下雨有什么关系？”
“地滑。”
苏然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他的左肩已经完全湿了，校服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贴在皮肤上。她注意到了。
“你淋到了。”
“没事。”
“伞往你那边打一点。”
“不用。”
“你会感冒的。”
“不会。”
“你——”
“林晓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他很少叫她的全名。通常都是“你”、“喂”，或者什么都不叫。
“别管伞了。看路。”
他的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听不太清楚。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她低下头，继续数地砖。一块，两块，三块。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发现自己的走路姿势恢复正常了。左手右脚，右手左脚。终于不拧巴了。
苏然走在她旁边，步子很慢。伞还是往她那边倾。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啪啪啪，啪啪啪。她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她可以多走一会儿，多听一会儿雨声，多闻一会儿他身上的味道，多感受一会儿这个小小的、半米见方的空间。只有她和他的空间。
但她家到了。
她停下来，站在单元门口。苏然也停下来，把伞收起来。雨滴从伞骨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到了。”他说。
“嗯。”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谢谢你送我回来，谢谢你借我伞，谢谢你没有拆穿我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哪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左肩，看着他额前湿透的头发，看着他手里那把黑色的伞。
“进去吧。”他说。
“嗯。”
她转身，推开单元门。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伞，雨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鞋面上。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缓慢的心跳。她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转身的时候，又是左手左脚。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到家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不是擦头发，不是喝热水。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卷尺。黄色的外壳，磨得快看不清字。她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它。
0.2米。这是今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比第一次近，比第二次近，比第三次近。每一次都更近。不是物理上的近，是那种——她说不上来的、心里的近。
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今天下雨，他没带伞——不对，他带了。我没带。他送我回家。伞下距离0.2米。我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他左肩湿了。”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话：“他说‘别紧张’。我没告诉他——我不是紧张。我是心跳太快了。”
手机震了。周暖暖的消息：“听说下雨了，你有伞吗？”
她回：“有。”
“谁的？”
“苏然的。”
周暖暖秒回了一大串感叹号。然后问：“他送你回家的？”
“嗯。”
“伞下距离多少？”
“0.2米。”
“你心跳多少？”
她看了一眼系统记录。刚才在路上，系统报了一个数字——那是她从未达到过的峰值。她把这个数字打出来，发给了周暖暖。周暖暖回了一整屏幕的感叹号。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确定？这个心跳，正常人会晕倒的。”
“我没事。”
“你现在在干嘛？”
林晓雨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沙，沙沙沙。她想起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左肩湿透了，头发滴着水，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等她进去。她进去之后，他才走的。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久。
她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句话：“他站在门口，等我进去才走。”
她没有发出去。她只是把它留在备忘录里，留在那个叫“苏然”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厚了，但她还是不想停下来。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他的备忘录里也多了一行字：“今天下雨，她没带伞。我送她回家。她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很可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今天下雨，她没带伞。我送她回家。她同手同脚走了二十分钟。我没告诉她，我一直在看她的脚步。因为她的脚步，和她的人一样，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删这行。他把它存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他闭上眼睛。想起她在伞下的样子，身体僵僵的，步子乱乱的，脸红红的。很可爱。比平时可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就一点。但他觉得，这是因为今天淋了雨。和明天没关系。和她没关系。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