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晓雨发现自己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因为她变勇敢了,是因为——她发现苏然不躲。不管是她挪近椅子,还是她碰到他的手指,他都不躲。他只是坐在那里,接受她的靠近,像一堵墙。不是挡住她的墙,是让她靠的墙。
这个发现是在上午的语文课上确认的。当时她假装在看课文,偷偷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两厘米。他没有动。她又挪了两厘米。他还是没有动。两个人的椅子几乎要挨在一起了,手肘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躲。他只是翻了一页课本,继续听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晓雨坐在那里,心跳很快,但她没有退回去。她让那个距离留着,留着那个“他不躲”的证据。
下午的自习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晒得发烫。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打瞌睡。苏然没有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题都没写。
林晓雨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笔,面前也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她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她在想一件事——说话距离。不是普通的说话,是越说越近的那种。她想看看,到底能近到什么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练习册,转向他。
“苏然,这道题怎么做?”
她把练习册递过去,手指指着第三道大题。他接过去,低头看题。她凑过去,假装也在看题。距离从五十厘米变成四十厘米。
【当前心率:112】
他没躲。她的胳膊和他的胳膊之间只隔着几厘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像晒过太阳的墙壁。
“这题你都不会?”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
“不会。”她说得很理直气壮。
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写。笔尖刷刷地响,字迹比平时工整,像是在给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讲题。她凑近了一点,四十厘米变成三十厘米。
【当前心率:125】
他还是没躲。她的肩膀快要碰到他的胳膊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冰红茶,比平时更清晰。能看到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中指上的茧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先设未知数为x。”他的声音很平稳。
她“嗯”了一声,假装在看草稿纸。实际上她在看他的手。三十厘米,这个距离能看清他手背上的血管,细细的,青色的,从指间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又凑近了一点。三十厘米变成二十五厘米。
【当前心率:138】
他的睫毛好长。她盯着他的侧脸,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睫毛的弧度很清楚,微微上翘的,每一根都很清楚。他的鼻梁很挺,从眉心一路下来,线条很干净。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然后代入公式。”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
她又“嗯”了一声,但根本没听清他说的公式是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颗痣上,和右上角跳动的数字。
【当前心率:142】
她又凑近了一点。二十五厘米变成二十厘米。
他停下来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没有转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你靠太近了。”他说。
她没有退后。她只是停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二十厘米。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耳朵的轮廓——耳垂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凹陷,像是小时候打过耳洞又长上了。能看清他鬓角的发际线——碎发有几根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能看清他脸颊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在颧骨下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脸可以这么好看。
【当前心率:148】
他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二十厘米。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浅棕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的,每一根都很清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很红,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你心跳好快。”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比刚才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到的。”
她的心跳更快了。视野右上角的数字从148跳到152,从152跳到155。绿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红色。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刷屏。
【警告——宿主心率过高——建议深呼吸——呼吸——真的,呼吸——】
但她已经忘了怎么呼吸。她就那么看着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温热的,落在她的嘴唇上。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不,那不是他的心跳,是她的。太响了,响到她自己都觉得吵。
“你在听我的心跳?”她问。
“太响了。不想听都不行。”
她应该脸红的。她应该退后的。她应该说什么“天太热”或者“我跑太快了”。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靠得很近,让他听她的心跳。系统还在喊。
【呼吸——宿主——求你了——呼吸——】
她终于想起来了。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谢天谢地。】
她没有退后。二十厘米。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在看她。浅棕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里面有她的倒影,很红的脸,很亮的眼睛。
“多少?”她问。
“什么多少?”
“我的心跳。你听到了多少?”
苏然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很快。”他说。顿了一下。“比正常快很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耳朵尖——她看到了——是红的。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像被人轻轻抹了一层胭脂。
她盯着他的耳朵尖,心跳又快了。
【当前心率:152】
系统又开始喊了,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只看到他的耳朵在红。和她说“天太热”的时候一样红。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比正常快?”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的侧脸很安静,但耳朵很红。她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因为她知道答案。和她一样。
她退后了一点。二十厘米变成五十厘米。
【当前心率:142】
【当前心率:135】
【当前心率:128】
数字在慢慢降。但她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亮的。她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他写的那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最后一行写了一半,停在一个等号后面。那个等号后面是空白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谢谢你。”她说。
苏然转过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躲。”
苏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等号后面多了一行数字。她看着那行数字,没有在算答案。她在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听到的”。他听到她的心跳了。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响的心跳。他一定听到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胳膊被阳光晒得温温的,贴着发烫的脸颊,很舒服。她在胳膊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写题,很认真。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她笑了。很小幅度的笑,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她在笑。因为他听到她的心跳了。而且他没有躲。
自习课结束的时候,她把那道题的答案抄在练习册上。她没有验算,因为她知道那个答案是对的。他写的,不会错。她把练习册合上,塞进桌洞里。站起来,背上书包,准备走。
“林晓雨。”他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还有数学题吗?”
她愣了一下。明天。数学题。他在问她明天还会不会来问他题。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方式。“有”或者“没有”。“看情况”或者“不知道”。她选了最简单的一种。
“有。”
他点了一下头。“那明天还这个时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笔放进书包,把冰红茶放进书包,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书包。他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一样。但她觉得,他今天比平时慢。像是在等她先走。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看她。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了。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周暖暖发了一条消息:“他听到我的心跳了。”
周暖暖秒回:“什么???”
“他说太响了。不想听都不行。”
“??????”
“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周暖暖发了一整屏幕的感叹号。林晓雨没有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校门口走。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因为她想把这个感觉留久一点——这个“他听到了”的感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二年三班的窗户,灯还亮着。他还在教室。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转身,往家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苏然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他的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今天听到她的心跳了。很快。比正常快很多。她问我多少,我没说。因为我说了,她就会知道——我在听。一直在听。”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明天她还会来问我题。明天还会听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想起她的心跳,很快,很响,像有人在敲鼓。他没有告诉她,他自己的心跳也很快。和她的差不多。
(第二十章完)